“你早就该死!为什么出事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太宰治惊醒了。
天花板上是陌生的、灰白色的天花板,壁灯在墙角亮着微弱的暖黄色光。
他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被子还盖在身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动了动手指。
黑龙不在后颈上——在他入睡之前,黑龙已经被他收回了他的异能空间中。
太宰治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黑龙重新召唤出来,让它盘在自己的胸口上,黑龙的鳞片冰凉的,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像一小块会呼吸的冰块。
他闭上眼,试图再次入睡。
但每一次闭眼都会看到那些模糊的脸。
他们今天又重新缠上他了。
太宰治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小咪不在了。
那个清先生亲手做给他的、他日日夜夜不离身的小猫玩偶,在时空乱流中和他一起被撕碎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这样的噩梦了——自从清先生把小咪送给他的那一个圣诞节起,小咪就像一道结界一样,把他和梦魇隔开了。
太宰治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布偶能做到这一点。
也许是因为清先生在制作它的时候注入了某种特殊的能量,也许只是因为太宰治自己相信它可以守护着自己。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小咪已经被毁掉了。
太宰治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黑龙从他的胸口爬上他的肩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鳞片蹭过皮肤的感觉凉凉的、痒痒的。
太宰治还是没有动。
他想起小咪的样子——一只圆滚滚的黑色小猫,两颗宝石做的黄色眼睛,和自己谜之相似。
清先生把它递给他的时候说:“小治是个好孩子。”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句话误打误撞地,和太宰治的噩梦里那一声声泣血的诅咒形成了强烈对冲。
既然有人觉得小治是好孩子,那么,他应该就有作为人类活下去的资格。
每一个害怕的夜晚,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每一次因为那场灾难而自责到发抖的时候,小咪都在他身边,于是他的耳边就会不断响起清先生的话。
“圣诞老人一定很喜欢你——”
“小治是个好孩子——”
所以后来,渐渐的,在太宰治做的噩梦里,那些人就只是看着他,再也没有不停地诅咒他去死了。
现在小咪不在了。
太宰治闭上眼。
中也也不在了。
梦魇中的人说的是对的,是他害了中也。
……
他没有哭。
他不想再像白天那样软弱地流泪,他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那样实在太过幼稚。
但他也没有睡着。
他就那样躺着,睁着眼,直到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身体在动。
那是意识深处的、漆黑的浪潮在翻涌。
太宰治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不属于自己的意志正在从精神世界的底部向上攀升。他想拦住它,但他的意识已经被噩梦和悲伤磨得薄如蝉翼,根本挡不住。
堕罪出来了。
堕罪直接强硬地把他挤出了驾驶座,把他强行按进了精神世界的后座里,然后自己坐到了方向盘前。
太宰治的意识在黑暗中坠落了不到一秒,然后在精神世界昏睡过去。
堕罪接管了这具成年人的炼金躯体,在床上缓缓坐起身来。
黑龙从堕罪的肩膀上抬起头,猩红的竖瞳转了转,似乎对驾驶座上换了人这件事毫无察觉。它从堕罪的肩膀上滑下来,重新盘回后颈的位置,尾巴尖卷了卷,继续睡了。
堕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成年人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侧过头,朝着精神世界内侧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确认太宰治还在不在。
太宰治闭着眼,昏睡得安稳。
堕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算不上笑,但他觉得这个表情用他们现在这张俊美的脸做起来,应该还蛮酷的。
堕罪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的动作和太宰治完全不同——太宰治走路的时候微微摇晃,步子不大,像是还踩着一双木屐一般,有着特别的韵律;堕罪则把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沉,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没有穿鞋。
赤脚踩过客厅的木质地板,拉开房间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的壁灯还在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侧排列整齐的门和名牌。
堕罪的目光从那些名牌上一一扫过——芥川龙之介、太宰治、檀一雄、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没有多做停留。
他开始在图书馆里探索。
堕罪不知道如果是他掌管着身体睡着,之后会不会仍然做噩梦,他对此毫无把握。既然没有把握,那他就干脆不睡觉,让治在意识深处睡就好了。
他赤脚走在走廊上,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升降梯他没有用——那个封闭的金属厢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所以他走了楼梯。
三层以下是二层。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堕罪推开二层的门,走廊比三层更宽,壁灯的数量也更多,但整体格局和三楼差不多——两侧排列着门,门上挂着名牌,有些门缝下面透着光。
堕罪没有去敲那些门。
他只是走过它们。
一层、地下、司书室、庭院……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帝国图书馆的内部结构比他从太宰治的记忆中了解到的更加复杂和庞大,走廊会分叉,会突然变成楼梯,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扇通往户外的门,门外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花园。
堕罪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道疤照得格外明显。
夜风吹过来,带着植物的潮湿气息。
他没有觉得放松,也没有觉得紧张,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设定好了待机程序的守卫,安静地、不知疲倦地抬头望着那人造的月亮。
后来他回到了三楼的走廊。
没有回房间,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坐了下来。
窗户外面是图书馆的内庭,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像铺了一层水银。
堕罪靠着墙壁,闭上眼,但没有睡。
他在听。
听走廊里的动静,听门后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听这座图书馆在夜晚发出的所有细微的、属于活人的声音。
如果他睡着了,太宰治会不会重新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会睡,不会给梦魇侵扰主人格的机会。
他就那样坐在窗台上,像一只栖息的黑色大鸟,安静地、警惕地、一动不动地,等待天亮。
……
第二天早上,太宰治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平躺在房间的床上,双手交叠在腹部,是极其规矩的睡姿。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不知为何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踩着拖鞋去到卫生间。
洗漱、换衣服。
他把文豪太宰治的那套初始便装重新穿好,然后坐在矮桌前,拿出便签纸和笔。
「堕罪,谢谢。昨晚你一个人做了什么?有没有无聊?」
很快,新的字迹浮现。
堕罪的字迹今天看起来有些……潦草?太宰治从那些凌厉的笔触中隐约读出了一丝不自在。
「此身不觉得无聊……那些奇怪的人类也不觉得,大概。」
太宰治的笔尖顿在纸上。
奇怪的人类?
他迅速写下去:
「什么奇怪的人类?你昨晚和谁接触了?」
五秒过去。
没有回复。
「堕罪?」
还是没有回复。
太宰治能感觉到堕罪还在精神世界的深处,意识清醒,但就是不肯回答问题,他似乎在装睡。
“装睡可不像你啊,到底怎么了。”太宰治嘀咕了一句,然后把便签纸和笔收好,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来,拉开房间的门。
然后他停住了——
走廊像是被台风卷过一样。
墙上那些便签、速写、剪报——全都不在原位了。
有些被贴到了天花板上,有些被塞进了别人门上的炼金信息盒里,还有一些直接被钉在墙壁上,钉子钉进去的角度刁钻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用蛮力砸进去的。
走廊地板上有几道明显的拖拽痕迹。
有好几扇门上张牙舞爪地刻着几个大字:最吵闹的房间。
走廊尽头那根柱子上,不知被谁用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楼梯间的方向,箭头下面写了一行字:“此路不通。”
明明是通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走廊里的一片狼藉,表情从困惑变成理解,从理解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耻感。
太宰治只花了零秒就猜出了罪魁祸首,你也来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