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宰。”他说,声音很轻。“你说你八岁失忆,在那之前的事,完全不记得?”
“完全不记得。”
炼金术师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专注。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这不对吧,关于“失忆”这个关键词,在文豪野犬的世界观里,应该属于另一个人的剧情——属于中原中也的剧情。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太宰治,是那个世界的太宰治。
嘶——
但炼金术师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把他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会严重干扰太宰治世界的发展。
有些事情,必须让当事人自己去发现。
“……我明白了。”炼金术师最后只是说了这句话。
太宰治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他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刚才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文豪太宰治突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拍得他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
“三四年而已。”文豪太宰治,很笃定地说。“你一个小孩子,在那样的时代都活下来了,三年四年算什么。很快就过去了。”
太宰治抬起头看着他,红发金瞳的文豪太宰治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脸看他,金色的眼睛里的情绪从复杂变成了一种很干净的、很直接的东西。
非常理直气壮,好像在眼睛里写了“我不管你是谁你经历了什么但你现在站在这里所以你听我的”似的理直气壮。
太宰治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嗯。”他微笑起来,轻轻点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堵在喉咙口的东西咽了回去,他转过头看向炼金术师。
“既然还要在这里待三四年,”他说,京都腔重新变得平稳了,“我想跟文豪老师们多学一点东西,包括写书在内。”
炼金术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确定?你刚才不是不想写书吗?”
“我对写书确实不太感兴趣,但我需要它。”太宰治说,“而且我还想学别的东西,这里有一整个图书馆,有活了上百年的文豪老师们,有我不知道的知识和技术。如果我要在这里待三四年,我不想浪费时间。”
炼金术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们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炼金面板,手指在面板上划了几下,投影中的锁镰零件重新组合起来,变回了那把完整的、带着三米锁链和流星锤的镰刀。
“锁镰我先做出来给你用。”炼金术师说,然后转向文豪太宰治,“太宰大老师,您愿不愿意教他?”
文豪太宰治的眼睛瞬间亮了。
“当然愿意!”他的语气从刚才的笃定一秒切换成了兴奋,金瞳亮得像是装了灯泡,“彗星一样的天才小说家太宰治,教一个自己肯定轻轻松松啦!不是我要说,这个世界上的镰刀使用者,我敢说我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您这么说是因为图书馆内只有您一个人用镰刀。”炼金术师说。
“哼哼!所以我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哈哈,您在只有自己的流派里排第一吗?”
“炼金术师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拆我台的!”
太宰治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拌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炼金术师笑着摇了摇头,重新转向炼金面板,手指快速划过那些淡蓝色的纹路。
几分钟后,房间中央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个维度被拉进这个空间。
一把锁镰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镰刀的部分比他想象的更沉一些,视觉上也给人很冷冽的感觉。
刀身狭长,刃口的弧度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银线,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绳,握在手里应该刚好贴合他的掌心。
锁链从刀柄末端延伸出去,三米长,每一节锁环都刻着极细的炼金纹路,在空气中微微发光。
锁链的尽头是流星锤,拳头大小,锤体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棱角,在命中目标时能够造成更大的伤害。
整把武器从刀尖到锤尾,五米多,一把非常凶残的武器。
太宰治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金属的触感是凉的,握柄的弧度刚好贴合他的掌心,防滑绳的纹路嵌进他的指纹里。
他试着挥了一下——镰刀划出一道弧线,锁链在他身后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有点沉,但也不算太重,刚好是他能驾驭,还能借住重力势能操作的重量。
“怎么样?”炼金术师问。
太宰治把锁镰放下来,左手握着刀柄,让锁链自然垂在地面上,三米的锁链在地板上盘了一小圈,流星锤安静地躺在旁边。
“很好。”他说。“但是——”
“但是?”
“是不是因为文豪们的武器是书幻化出来的,所以他们能收放自如,随身携带?而我这个是实体的。”太宰治看着手里这把比他整个人还长的武器,“我暂时不太清楚怎么用,我需要练习一下。”
炼金术师愣了一下。
“练习?”
“你不是说了吗,这是普通武器。不是由我的著作幻化成的,不能如臂使指,不能收进书里随身携带。”太宰治的语气很平静,“所以我需要练习。挥砍的角度、锁链的甩动范围、流星锤的轨迹——全部要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的程度,才能在战斗中用得好。”
炼金术师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向文豪太宰治,文豪太宰治也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向太宰治。
“你才十一岁。”文豪太宰治说。
“请放心,我对打架很有一套。”
“不是,你说你对打架很有一套——你哪来的打架经验?你刚才说你记事才三年多,三年多你学了什么能让你对五米长的锁镰‘很有一套’?”
太宰治沉默了一瞬。
“……我觉得这很简单。”
“什么!?”
太宰治没有回答。
文豪太宰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炼金术师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
“小太宰,”炼金术师说,“你需要多大的空间?”
“足够我把锁镰完全展开。”太宰治说,“镰刀加锁链五米多,我需要一个至少直径十五米的圆形空间。”
炼金术师想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个无辜的微笑。
“跟我来吧。”
他们走出炼金术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经过一楼大厅,从侧门走出去。
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不——那不是空地。
太宰治定睛一看,地面被整齐地划分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种着不同的作物。
有些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有些还在翻过的松软土壤中沉睡,田垄的边缘插着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作物的名称和种植日期。
字迹很工整,太宰治认出了那个笔迹——武者小路实笃。
“这里是——”太宰治刚开口。
炼金术师已经微笑着指向田地中央的几个稻草人。
“你可以在那里试一试。”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请太宰治喝一杯茶,“就当帮武者小路老师除草了。”
太宰治看了一眼那些稻草人。
稻草人的身上扎着粗糙的草绳,头上戴着破旧的斗笠,正安静地站在田垄之间。它们的任务是从乌鸦嘴里保护庄稼,但此刻,它们即将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威胁。
“……老师同意了吗?”
“他很快就知道了。”
“……很快是多快?”
“哈哈哈,真是糊弄不了你啊。”炼金术师的笑容不变,“总不能用保存着我的炼金材料的地方练习吧。”
太宰治沉默了片刻,握着锁镰,走进了田地。
脚下的土壤是松软的。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会微微下陷,有些不容易施力。
但没关系,就算是踩在空中,他也做得到。
太宰治在田地的中央站定。
他的左手握着锁镰的刀柄。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脚下的土壤是松软的,鞋底微微下陷。
远处那些稻草人安静地站在田垄之间,破旧的斗笠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人间失格。
黑色的能量从他的左手渗出来,无声无息地包裹住锁镰的整个刀身。
重量、重心、刀刃的弧度、锁链每一节的咬合方式、流星锤的表面棱角分布——所有的材料结构会通过那些人间失格的能量涌入他的意识,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三维模型。
半秒过去,
三秒过去,
五秒过去。
不行,他解析不了。
太宰治无奈地睁开眼。
炼金材料,他完全没接触过,他的物理化学生物知识都没法分析明白。
那就没法用最快的办法掌握武器,只能亲手来试了。
左手发力——镰刀在他手中转了一个半圆,刀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从地面上弹起来,在空中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从腰间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锁链的中段。
左手握刀,右手控链。
锁链在他右手的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被他甩了出去,流星锤从身后画出一道圆弧,呼啸着飞向斜前方的稻草人——在距离稻草人不到半米的位置,他右手猛地一拉,锁链瞬间绷直,流星锤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擦着稻草人的草帽边缘掠过,然后被他收回身侧。
左手也没有停。
镰刀在一次挥动之后改变了轨迹,他利用锁链的惯性和镰刀本身的弧度,让刀身在空气中划了一个“8”字。
银色的弧线在他身体周围织成一张网,刀光在晨光中忽隐忽现。
他的右手始终控制着锁链的不同位置,时而在靠近镰刀的近端,时而在靠近流星锤的远端。
三米长的锁链在他手中像一条被驯服的蛇,每一次甩动都精确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太宰治的动作很快,快到站在田埂上的炼金术师和文豪太宰治只能看到银色的弧光和偶尔闪过的刀身。
但他的动作又很稳。每一次挥砍、每一次锁链的甩动、每一次流星锤的轨迹变化,都不是随意的,而是精确计算过的。
镰刀的攻击范围是两米,锁链的攻击范围是五米,流星锤的攻击范围覆盖了从五米到零之间的每一个角度。
他用锁链把自己围成了一个圆,圆之内,没有死角。
最后是流星锤的回收。
太宰治把刀柄往下一压,锁链在惯性的作用下开始回卷,流星锤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他的脚边。
镰刀的刀刃上只沾着几根稻草。
然后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的手在握柄的末端摸到了什么。
一个凹槽。
太宰治低下头,用拇指按压那个凹槽。
从握柄的内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嗒”声,三米长的锁链开始自动回缩,一圈一圈地收进握柄内部,速度快而均匀,没有打结,没有卡顿。
不到两秒,锁链完全消失在握柄中,只有流星锤卡在握柄的末端,像一个别致的配重球。
然后他思考了一下,试着旋转刀刃的根部——又一个“咔嗒”声。狭长的镰刀刃从中间折叠,刀尖向下翻转,贴合着刀柄的侧面,刀背上的卡槽精准地咬合进握柄的凹槽里。
现在只有长两米的握柄,像一根长棍一般。太宰治试探着摩挲寻找凸起对折,接连几个“咔嗒”声,长棍便分成四节,折叠成一根短棍。
几秒钟的时间,就把一把五米多长的锁镰,变成了一根小臂长的短棍。
有点神奇,这就是炼金术吗?在太宰治的知识中,没有任何金属能做到削铁如泥的同时还富有极其优秀的可塑性。
太宰治把那根短棍在手里转了一圈。
握在手里刚好,重量分布均匀,棍身是深灰色的金属,末端缀着那颗拳头大的流星锤,像一个装饰。
“……这个设计,很厉害,谢谢您。”太宰治抬起头,看向田埂上的炼金术师。
炼金术师双手插在袖子里,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说过,这把武器花了我不少心思。”
太宰治没有再说话,他把短棍别在腰间——重量刚好,不会坠得腰带往下滑。他的手指在棍身上又摸了一遍,确认了每一个卡扣和折叠关节的位置。
田埂上传来了掌声。
太宰治转过头。
不是炼金术师,也不是文豪太宰治。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的围观文豪,其中只有几个熟人,其他的都是陌生的面孔,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他在这里练习,甚至连偶人都来了两个。
太宰治礼貌地鞠躬感谢,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炼金术师身上。
炼金术师站在田埂的最边上,手里拿着那块炼金面板,面板上的画面还停留在刚才锁镰的解析数据。
他看着太宰治,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微笑。
他把炼金面板收进袖子里,朝太宰治点了点头。
“既然武器没问题,”炼金术师说,“你的问题也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练习和潜书。”
太宰治把锁镰扛在肩上,从田地里走出来,靴子上沾了泥,裤腿上也溅了几点。
他走到文豪太宰治面前,站定。
“今天下午潜书?”他问。
文豪太宰治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套动作的冲击中没有完全回过神,听到他的声音才眨了眨眼,金瞳里的焦距重新对准了太宰治的脸。
“……啊?哦,对,下午,你先去吃早饭——不对你吃过了。你先去换衣服,你这身全是泥。”
“我没有别的衣服。”
文豪太宰治有些无措,转头看向炼金术师。
炼金术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晶石,上面浮现出一套衣服的虚影,和太宰治身上穿的那套初始便装一样的款式,但颜色是深灰的。
“潜书装备,”炼金术师说,“昨晚一起做的,你的初始便装是纯棉材质,轻量化设计,适合日常和低强度潜书。这套是战斗用的,面料里混了炼金纤维,抗切割,防火,比那套重一些,但防护性能更好。”
太宰治接过晶石,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影像。
深灰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和他身上那套的版型一样,只是颜色更深,布料摸起来也更厚实。
“谢谢。”他说。
“不用谢。”炼金术师笑了笑,“你先回去换衣服,收拾一下,下午两点潜书室集合,无赖派的四位老师会带你走第一趟。”
太宰治点了点头。
他挂着新武器,拿着那枚晶石,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田埂上那些还在用各种目光看着他的文豪们。
文豪太宰治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红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金瞳里映着太宰治的背影。
“怎么了?”他问。
太宰治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走。
他的步伐微微摇晃,依旧带着京都少年走路时那种独特的、像是在踩木屐的韵律。
他或许是幸运的,遇到了一群这么好的前辈,愿意无私地帮助他,接纳他,甚至把他当成小孩子安慰、夸赞。
太宰治走进图书馆的大门,脚步声消失在长廊里。
那么中也,你呢?你在哪里呢?你有没有遇见能帮助你的人?
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