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太宰治才注意到这间房间比他昨晚感受的更大一些。
房间正中央悬浮着一块炼金面板,淡蓝色的纹路从面板边缘延伸出去,像树根一样爬满了整面墙壁。
面板上方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投影,是一把武器的结构图,正在缓慢地旋转。
太宰治走近了几步。
那似乎是一把锁镰。
前面是一把镰刀——和文豪太宰治用的那把很像,刀身狭长,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弧度和长度都更适合他的身高和臂展。
但刀柄的末端不是普通的配重球,而是一条细长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缀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流星锤,锤体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炼金纹路,在投影中微微发光。
整把武器的长度——从镰刀刃尖到流星锤末端——看起来超过了五米。
“目前只是模型。”炼金术师站在炼金面板旁边,手指在面板上划了几下,投影中的锁镰开始分解,变成一个个悬浮的零件,“你先看看设计,如果不满意可以改。”
太宰治盯着那个投影,看了很久。
镰刀的部分他熟悉,他见过文豪太宰治使用镰刀的样子,在斜阳里,红色的刀刃划破侵蚀者的躯体,干脆利落。
但后面的锁链和流星锤,那是新的东西。
他能想象出这把武器在战斗中的样子,镰刀负责中距离的斩击,流星锤可以甩出去牵制或击退敌人。
但最重要的是——锁链。
足足三米长的锁链。
太宰治抬起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拉扯的动作。
如果他能用锁链缠绕住敌人,他就可以把远程的敌人拉到身前,拉到身前之后,对方的所有异能都会被人间失格无效化,然后镰刀——
“喜欢。”他微笑着说。
炼金术师抬起头,有些意外。
“这个很难控制,不多考虑一下?”
“不用,您的这个设计——”太宰治又看了一遍投影,“很聪明,锁链的长度刚好,流星锤的重量如果控制在能牵制敌人但不会影响镰刀挥动的范围内,就是完美的近战武器。”
“嗯?近战武器?但我们用的是镰刀,可以算中程武器吧。”文豪太宰治从旁边探过头来,金色的眼睛盯着投影里那把锁镰,“你以前是用过什么近战武器吗?”
“……近身格斗。”
文豪太宰治眨了眨眼,似乎想追问,但炼金术师开口了。
“不过有一个问题。”他收起投影,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认真,“这把锁镰的尺寸太大了,镰刀部分加上手柄接近两米,锁链三米,流星锤本身也有一定体积。你随身携带会很麻烦。”
太宰治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在常暗岛,他常用的钢丝可以说轻到没有感觉。
但现在,一把五米长的锁镰,除非他一直扛在肩上,否则根本没法正常走路。
不过扛在肩上,那也不能算正常走路吧。
他的目光落在了文豪太宰治身上。
文豪太宰治今天没有带武器,他穿着浅色的和服便装,袖口宽大,但他的书——那本深红色封面的《人间失格》——一直别在腰间。
“你们的武器,”太宰治说,“是书变的吧。”
文豪太宰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书,然后抬头看向太宰治,金瞳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观察力不错嘛。”
“我看到你们每个人身上都一直戴着书。而且昨晚在书里的时候,你们也是从书里抽出武器的。”太宰治顿了顿,“我能像你们一样吗?”
炼金术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太宰治注意到他放在炼金面板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理论上可以。”炼金术师说,“但你不是文豪。”
“我是太宰治。”
“但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你写过书吗?”
太宰治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没有,他当然没有写过书,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写书。
在他原来的世界,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训练、战斗、和中也完成天马行空的梦想——这些事情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
他没有写过一行字,没有出版过一本书。
“这就是问题所在。”
炼金术师说,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文豪们的武器是由他们自己的著作幻化而成的。书里有他们的灵魂、他们的思想、他们用文字构筑的世界。这些东西凝聚成能量,通过炼金术转化成武器。”
他看着太宰治。
“你没有写过书,就没有那种能量,锁镰只能作为普通武器使用。”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文豪太宰治突然开口了。
“那写一本不就行了?”
太宰治和炼金术师同时看向他。
文豪太宰治双手抱胸,金瞳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写书啊!他写一本出来,不就有书了?我可以教他,指导他,最多两个月——不对,他是我同位体,说不定一个月就够了——就能写出一本像样的——”
“太宰大老师。”炼金术师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很兴奋但请冷静一下”的无奈。
“干嘛?”
“您觉得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写出来的书能达到文豪的水准吗?”
文豪太宰治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不是写得好不好的问题,”炼金术师继续说,“是能量的问题,文豪们的著作之所以能幻化成武器,是因为那些书里蕴含了作者一生的思想、情感、对世界的理解。这些东西需要时间的沉淀,不是靠天赋就能在短时间内堆出来的。”
他转向太宰治,语气放缓了一些。
“小太宰,就算你现在开始写,写出来的书也达不到幻化武器的标准。至少,不可能是现在。”
太宰治点了点头,他没有失望,因为他确实没有写过书,对这个结果没有预期。
文豪太宰治却不甘心。
“那怎么办?他就一直用普通武器?普通武器没有成长性,没有强度加成,他怎么潜书?”
“先当普通武器用着。”炼金术师说,“锁镰本身的材质是炼金合金,足够锋利也足够坚固,基础强度是有的,只是不能像各位老师的武器那样随着强度等级提升而进化。”
他看向太宰治。
“小太宰,你是打算就这样用普通武器,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考虑一下太宰大老师的方法。”炼金术师说,语气斟酌着,“不需要短短几年写出什么大作,只需要多写几本可以算作优秀的书,凑成一本小说集的形式,应该就足够召唤武器了。”
太宰治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方法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它太简单了。
写书,多写几本好的,凑成一本小说集,然后他就能像这里的每一位文豪一样,从书里抽出自己的武器。
他喜欢这个想法。
不——他喜欢的是这件事本身!
写书,安静的、不需要战斗的、只需要一张桌子和一支笔的日子,就像在京都那样。
他可以在那些漫长的午后,坐在清先生的书房里,面前摊着稿纸,阳光从纸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
他可以学任何他想学的东西,可以把每周要学的东西排满整个日程表:周一上午礼仪和茶道,下午语言和物理;周二上午化学和格斗,下午枪械和地理;周三上午音乐和艺术,下午国文和数学……
那样的日子,他在战场上怀念过无数次。
当初在废墟中被捡回来的那个孩子,除了拼命学习之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让自己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太宰治垂着眼睛,露出怀念的微笑,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
“在我原来的世界,我的生活……其实很平静,在京都的时候,我每周学十几个学科,从早到晚,日程排得很满。”
他顿了顿。
“那是我最平静的日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稿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可以一直学,一直写,写到太阳落山。”
文豪太宰治和炼金术师同时沉默了。
文豪太宰治的金瞳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接近于“这孩子是不是被什么无良大人压榨了”的警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从太宰治的语气里听出来了——他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问题,甚至觉得非常高兴。
炼金术师的表情也变了。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太宰治的头顶。
他想说“儿童不应该那样生活”,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太宰治的什么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太宰治也没有继续说话。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回到他最向往的生活中去。
他不能坐在书房里,不能安静地写书,不能过那种他在京都时习以为常、离开后再也没能回去的少爷生活。
因为中原中也不在了。
他的搭档不知道被时空乱流卷到了哪里,不知道是活着还是已经——他不能让自己没心没肺地正常生活,而不去为了中也的命运奔波。
“但我现在不想写书。”太宰治说。
炼金术师和文豪太宰治同时惊讶的看向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京都腔在这个时候反而更平稳了,每个字都圆润柔软,像包裹在棉花里的石头。
“我想去找中也。”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中原中也?”炼金术师挑眉问。
“我的搭档,我的——”太宰治顿了一下,把那个称呼咽了回去,“他跟我一起被卷入时空乱流,但我到了这里,他不知道去了哪里,您能帮我找到他吗?”
炼金术师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小太宰,我没有见过你说的这个人。但你可以跟我说说,在你的世界,那个中原中也——他是什么样的人?”
太宰治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关于中也的异能力,关于他们之间的搭档关系,关于他们那些不为人知的狂想。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也戴帽子。”太宰治最后说,“和这里的中原老师不一样的帽子,他戴帽子是因为——他的发色很特殊,眼睛也很漂亮。”
“就这个?”
“……这是我觉得的,是我送他的帽子。”
文豪太宰治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炼金术师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
“说正事。”炼金术师抬起手,炼金面板重新亮了起来,上面的投影从锁镰变成了一张星图——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是夜空被压缩成了一张扁平的纸。
“小太宰,你听我说,我没有见过你的中原中也,几乎不可能凭空找到他所在的世界。平行世界的数量是无限的,在无限中找一个特定的人,概率约等于零。”
太宰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除非天照大神开恩。”炼金术师说。
太宰治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往下坠,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下沉,像是胸口被人塞了一块石头。
“不过——”
太宰治希冀地抬起头。
“我突然对你的世界有了一些眉目。”炼金术师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面板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你刚才说你的搭档是中原中也,你觉得他很特别,和你这里见到的这位中也老师很不一样。”
“是。”
“你们之间师出同门?”
太宰治沉默了一瞬,默默点头。
“……算是。”
“你的异能力叫什么?”
太宰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暴露的——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使用过人间失格。
他看着炼金术师好整以暇,仿佛尽在掌握的表情,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慌乱和疑心再次席卷了他的心脏。
但他别无选择。
“……人间失格。”太宰治轻声说。
炼金术师脸上的表情变了。
没有太宰治幻想的恶意,只是像是某种猜测被证实之后,有些小小得意的表情。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上扬的——太宰治不确定那是不是兴奋——的弧度。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是最佳搭档的世界观,”炼金术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只有一个。”
太宰治愣住了。
“什么?”
“平行世界的数量是无限的,但每个世界都有它的核心规则。有些世界中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没有任何关系,有些世界中他们是敌人,有些世界中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但——”
炼金术师看着太宰治的眼睛。
“‘最佳搭档’这个定位,只出现在一个世界观里,尽管在这个世界观之下,有无数个小世界,分支、衍生、变体——但核心是一样的,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是搭档。”
太宰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所以——”
“所以我不用在无限中寻找你的世界了。”炼金术师说,“我现在只需要在‘一个世界观’的范围内寻找,虽然这个世界观下面也有无数个小世界,但和无限比起来,范围已经非常小了。”
他说完这句话,朝太宰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职业化的微笑,不是嗑到了的窃笑,而是一种带着笃定的、让人想要相信他的笑容。
太宰治盯着炼金术师的脸,盯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了很久。
“谢谢您,但那需要多久?”他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指在袖子下面攥得很紧。
炼金术师沉吟了片刻。
“原本几十年都不一定能找到。”他说,“现在只需要——”
他竖起四根手指。
太宰治的心跳漏了一拍,鸢眸“唰”就亮了起来。
“四个月?”
“三四年。”
三四年……
太宰治站在原地,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他的身体现在是成年人的身体,但他的灵魂只有十一岁,他从有记忆开始到现在,连四年都没有活过。
现在有人告诉他,要找到中也,他需要再等一个“自己活了多久”那么长的时间。
太宰治没有哭,他不想再像之前那样软弱地流泪,他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那样实在太过幼稚。
但他的眼眶在发酸,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到现在都没活四年,怎么能再等四年呢。”他说。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抖。
炼金术师的表情变了,文豪太宰治的表情也变了。
“什么意思?”文豪太宰治往前走了一步,金瞳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近乎警觉的神色,“你刚才说——你到现在都没活四年?”
太宰治张了张嘴,他不想说这个,他不习惯在人前说自己的事。
但面前这两个人——一个红发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的文豪太宰治,一个灰蓝色眼睛的、表情从笃定变成困惑的炼金术师——正用一种“你不说清楚我们不会放你走”的目光看着他。
“……我八岁失忆了。”太宰治说。“八岁之前的事,我完全不记得。我最早的记忆是在一片废墟里醒过来,然后就有人来了,把我带走了。”
他只是说了这些。
“所以从我记事开始,到现在,一共三年多。”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文豪太宰治没有说话,他的金瞳里有一种太宰治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突然理解了什么东西的,深刻的沉默。
炼金术师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