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结束。

“你们一会儿去哪儿啊？要不你们先去玩，我一会儿还要去给学生上课。”林子沐问道。

“上什么课！都先去公司！”金茉离大手一挥，不容分说地站起来，一手揽过林子沐，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上旁边商野的肩膀，“让我这个弟弟，也好好领略一下咱们林老师的专业风采！播音腔，听过没？贼好听！”

商野被她带着往前走了两步，没挣脱，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被金茉离半搂着的林子沐身上。火锅店外的冷风一吹，驱散了室内的燥热。他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橘红的火光在他唇边亮起，随即是袅袅升起的青灰色烟雾。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像一道朦胧的、颤动的纱。

隔着这层薄纱，林子沐抬眼望去。

商野正垂眸看着她，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大半张脸，唯独那双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格外清晰，深邃，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专注的审视。

像蛰伏在暗处的猎手，终于等到了感兴趣的猎物踏入视野。

“我这个人，”他的声音混着烟草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又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不喜欢凑热闹。林老师，什么时候能给我……单独安排一节课？一对一那种。”

“你听得懂吗你？”没等林子沐反应，金茉离先嗤笑出声，“你多久没正儿八经上学了？天天跟我在美国连线打游戏，满嘴跑火车！你上次不还说，你干爹想让你去日本发展吗？什么时候动身？”

金茉离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随即动作极其熟练地往商野身后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快，帮我挡着点风，顺便看看路上有没有我爸的眼线。抚州这地界，百分之三十的店铺老板都认识我爸，跟情报网似的。”

妮妮笑嘻嘻地凑过来，举起手机：“姑姑，需要我为您拍一张‘吞云吐雾’的潇洒瞬间，发到家族群供大家瞻仰吗？保证您‘死’得很有节奏感。”

金茉离从商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瞪她：“你敢发试试？信不信我立刻停了你的‘人道主义援助’？让你接下来几个月，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贫穷。”

不一会儿，两小只高中生王娜娜和刘子言滴溜溜的来了。

一男一女两人，裹着鼓鼓囊囊的羽绒服，鼻尖冻得微红，睫毛上还沾着点室外带来的水汽。两个人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却亮晶晶的，写满了好奇。

就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林子沐搬出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暖白色的光打在墙上。她又拿出几本边缘有些磨损的教材，放在桌上。

“你们之前应该没有系统接触过这类课程，”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清晰温和，“我先带你们感受一下基础。不过在这之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女孩年轻稚嫩的脸。

两小只在沙发上坐的笔直，一副为了艺术使命必达的样子。

“得先说清楚，学艺术不是捷径。”她的语气很平和，却带着某种沉淀过的认真，“它可能比纯粹学文化课更辛苦。意味着你们要同时应付两份压力，要能吃苦，要能扛得住反复的失败，还要有面对不确定结果的勇气。”

她太知道这里面的滋味了。光靠喜欢走不远，就像这世上大多数值得的事情一样，需要太多东西叠加：那点难得的天分，大量的练习，恰到好处的运气，还有一点死磕到底的倔强。

就像是这世间很多事，也不是单单凭着一腔热情就能成功的。

“当然，”她笑了笑，缓和了气氛，“这些等你们真的决定要走这条路时，我们再慢慢聊。今天，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她把两份打印好的新闻稿递过去。

林子沐拿出两份稿件递给两人。

“拿到稿件，第一步不是念，而是‘标记’。”林子沐拿起笔，在投影出的稿件上示范，“像这样，把人名、地名、数字、关键词圈出来。这些地方在播读时需要‘重读’，让听众听得更清楚。”

“然后是停顿。逗号停得短一点，句号停得长一点。不同类型的新闻，语气和侧重点也不一样……”她的声音平稳流淌，像窗外缓慢流动的冬日光线。

与此同时，会议室的另一头，长沙发区域，气氛截然不同。

商野和妮妮并排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捧着手机。游戏音效被调到了静音，只有手指快速点击屏幕的细微声响。商野眼睛盯着屏幕，嘴上却没闲着，压低了声音问旁边身体随着游戏里赛车左右摇摆的妮妮：

“林老师这课，怎么收费？”

妮妮头也不抬，一个漂亮甩尾超车：“怎么，你想买断啊？”

另一边，金宸整个人陷在张凯毅怀里。张凯毅的手臂松松环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只大型的、慵懒的猫科动物。金宸好脾气地拍了拍腰上的手，然后侧过脸，压低声音，带着笑：

“那个……我播音主持科班出身的。商野弟弟，要不要也考虑一下我呢？”

张凯毅双手交叉，一脸审视并摆出一副正宫娘娘的架势来，拖长了调子：“你是让他考虑你的人，还是考虑你的课啊？”

金宸一本正经，温声细语地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当然是课，赚了钱给你买好吃的。”

商野眉头一皱，视线终于从游戏屏幕上移开片刻，瞥了他俩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明显的敬而远之：小声道：“别，哥。我怕报你的课，最后还得处理一些……计划外的情感纠纷。”

他顿了顿，看向张凯毅，嘴角弯起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你说是吧，张、姐？”

“哎哎哎——”张凯毅立刻坐直了，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打住啊。咱虽然出柜出得光明正大，但性别认知这一块儿还是拿捏得死死的。叫凯毅就行，谢谢合作。”

妮妮伸出一只手指，好奇地左右指了指金宸和张凯毅，问到：“那你们……到底谁是夫谁是妻呢？”

连旁边一直在研究自己新做的美甲的金茉离也抬起头，眼睛亮了：“对啊，我老听说你们圈子里有什么‘1’和‘0’，‘攻’和‘受’……到底什么意思？我一直没搞明白，快给我科普科普。”

张凯毅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他轻轻推开面前散乱的零食包装袋，从金宸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又摸出笔，一副准备开讲座的架势。

于是，会议室里出现了奇妙的一幕：左边，林子沐对着投影屏幕，认真地讲解着播音的停连重音：

“‘美国总统’这里，‘总统’两个字要稍微连起来读，但不能黏糊……”；右边张凯毅铺开白纸，边写边画，声音虽努力压低，却抑扬顿挫：

“1和0呢，很简单，这个1呢，在插入式性行为中通常是作为插入的一方，0呢就是接受的一方。其实大多数同志是相互不分1和0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