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比白天更利了些,刮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感。
林子沐在超市门口找到妮妮时,这姑娘正对着两大袋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发愁。
“姐!”妮妮看到她,妮妮如见救星,“快来!手指头要断了!”
林子沐伸手去接,袋子坠手的瞬间,她忍不住“嘶”了一声。“这都什么呀?这么沉?”
“小鸟伏特加,”妮妮甩着勒红的手,喘了口气,“整整一打!”两人费力地把东西挪进阅味轩包厢时,额角都沁出了薄汗。
林子沐将袋子放在铺着纯白色的桌布的圆桌上,看着里面一瓶瓶轮廓分明的酒瓶,有些诧异:“今天要喝这么多?”
“对呀,”妮妮拿起桌上一瓶果粒橙,拧开灌了一大口,“商野不是要给我小侄女道歉嘛,不得有点诚意?”
“你小侄女儿?”林子沐眨了眨眼,试图理清这里头弯弯绕绕的关系。
“就是书佩嘛,虽然她只比我小一岁,但按辈分,得叫我小姨。”妮妮掰着手指头,自己也觉得好笑。
“虽然金茉离只比我大4岁,但是她管我爸叫哥,所以她是我姑,书佩呢管我姑叫二姨……总之,都是表的!”
“没事儿,富贵大家族嘛,关系复杂点也正常。”
两个人将伏特加一瓶一瓶的拿到桌子上来,冰凉的玻璃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好奇,“不过,为什么商野为什么要给书佩道歉啊?”
妮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之前……嗯,挺喜欢他的,追过他一阵儿。但商野没那意思,拒绝得挺干脆。小姑娘嘛,脸皮薄,伤心了,躲着他呢。这不,我姑组局,大概也是想让他当面说开,免得尴尬。”
林子沐“嗯”了一声,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商野那张总是带着点疏离和漫不经心的脸,对着一个小姑娘认真道歉的样子。她垂下眼,用指尖抹掉瓶身上的一颗水珠,冰凉的感觉直透指尖。
“小孩子的世界……”她轻声说,“也挺复杂的。”
金茉离是第三个到的,她今天戴了一对几乎有巴掌大的夸张几何耳环,随着她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着包厢顶灯的光,颇有几分招摇过市的富婆气场。她一屁股在主位坐下,耳环又晃了晃。
妮妮侧过头小声对林子沐说:“姐,快看,我姑姑像不像来收购这家饭店的?”
“你姑姑本来就很富,”林子沐被逗笑,“说不定她今天心情好,真能干出来这事儿。”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商野跟在金茉离身后半步走进来。
包厢里嘈杂的谈笑似乎微妙地停顿了半秒。
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纯白的棉质T恤外面,松松地套了件烟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随意地敞着。头发不像之前几次见到的那样随意搭在额前,而是被仔细打理过,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走廊偏暖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毛茸茸的边,勾勒出挺拔又利落的轮廓。
像个一夜之间被某种念头催促着,匆忙向着“大人”模样靠拢的少年。商野的目光先落在金茉离身上,声音不高:“她不躲了?”
“对。”
金茉离抖了抖烟灰,压低声音,“不过……今天还有几个平时处的不错的学生,梅舒声和齐故蔼,会对你有影响吗?”
“没事,照旧。”商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服务员,拿几个分酒器,几个酒盅。”金茉离扬声吩咐道。
“我来倒酒吧!”林子沐主动请缨,声音里带着点生涩的积极,“不太想吃饭,就干点活吧儿。”
林子沐没有太多酒会经历,也不太擅长喝酒,对这种“技术活”还保留着一丝学生式的新鲜感。
不一会儿,三个晶莹的玻璃分酒器转到林子沐面前。
“倒吧,先给大家分开。”金茉离示意。
林子沐挽起袖子,认真地将清澈的伏特加注入分酒器,液面缓缓上升,映着顶灯的光。
她倒得仔细,甚至有点…尽兴?酒盅迟迟没送来,人倒是陆续到齐了,包括那个叫书佩的、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女孩。
“服务员,我们要的酒盅怎么还没来?”金茉离扬声问。
“啊?”
林子沐刷的抬起头,有点懵,“不是刚刚说…用这个喝吗?”
她指着分酒器心想:不用这个喝吗?不会就是为了光让我倒着玩吧?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也太宠了吧?
林子沐对金茉离投去一种钦佩的眼神,带着一丝懵懂。
一直安静坐着的商野忽然开口:“这个也行。”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伸手将其中一壶酒转到了自己面前,“不用了,就这个吧。”
他站起身。
包厢里的说笑声低了下去。
“抱歉,书佩无心中伤害了你。”
商野的目光看向书佩,语气是罕见的正式,“毕竟我们从小到大都认识,也算半个发小,避免以后相处尴尬,也为了还是朋友,我喝三杯作为诚意。”
书佩点点头,没有说话。
“酒店没有酒盅,就用这分酒器,喝一杯,顶三杯吧。”商野话说得诚恳,又带着些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书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向金茉离。
“啊?”
林子沐却下意识地、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还以为…你要喝三个分酒器呢。”
到底要不要酒盅啊?
林子沐慢半拍……
不是不要酒盅了吗?
到底用哪个喝啊?
她潜意识以为喝三分酒器伏特加和男人们喝三杯啤酒一样简单。
商野举分酒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低声问金茉离:“一杯……不够?”
金茉离酒量无敌,自是觉得无所谓,耸了耸肩说“你想喝也可以,我陪你三个。”
商野没什么表情地点头。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他仰头。
喉结滚动。
一杯见底。
他没停,拿起第二壶。
再次仰头。液体划过喉咙的线条清晰。
第三壶。他喝得依旧快,只是放下时手背青筋微凸,指尖发白。
“书佩,他喝完了。”金茉离站起来,声音带着大姐头的一锤定音,“姑姑做主,这事儿过了。你听我的,是我挑的头,要过去了就点点头。”
几句话把伤感场面整得书佩不敢吱声,只红着脸轻轻点头,抿了口饮料。
风波似乎平息。
一口气灌下三大杯纯伏特加的商野,整场饭局没怎么动筷子。酒意缓慢涌上来,他异常安静地坐着,脸颊浮起薄红,眼神比平时钝了些。
像条被迫搁浅在喧闹沙滩上、沉默的鲸鱼。
林子沐不自觉目光总往他那边飘,沉甸甸的负罪感像水草缠住心脏:他是不是生气了?会不会很难受?人家还是高中生……怎么能喝这么多烈酒?
她只恨自己蠢笨如猪,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小孩这么倔?明明说喝一杯也没人会说什么。
而且!怎么就没人劝呢?
饭局在微妙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商野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下。
“没事吧?送你回公司睡会儿?”金茉离拉他袖子。
商野只摆摆手,没说话,朝包厢外走。
“……”
商野摆摆手,没有说话。
金茉离回头对上林子沐不安的眼睛。林子沐用唇语问:“没事吧?”手指悄悄指商野。
金茉离无所谓地耸肩,带着些气音回:“我喝一瓶都没事,他应该……也没事?”
林子沐心里哀嚎:我的千金大小姐!你三岁“习武”,五岁“喝酒”。他想要练到你这个境界恐怕有点困难。
毕竟是因为自己一句话,他才多喝两大杯,三杯下去,几乎大半瓶伏特加。林子沐坐不住,起身跟出去。
他双手撑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微微低头,侧脸泛着不正常的红,睫毛垂着投下深影。
商野呼吸有些重,带着辛辣酒气。
林子沐小心翼翼走过去,两只手下意识张开虚护在他身侧,声音又轻又软:“你……没事吧?”,她语无伦次随即改口:“对不起……我家没喝酒习惯,没概念你喝的多不多……”
“不对,现在看确实挺多……”
“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只是脑子想……喝三杯比较有诚意,就小声嘀咕……没想到你都听见了。”
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绝对没想整你!
绝对没想让你下不来台!
她在心里疯狂补充。
商野听着她呱啦道歉,一直保持姿势没动没回应。只是撑在台面上的手,指节微紧了紧。
卫生间隔间门开,妮妮甩着手出来。
“子沐姐,商野怎么了?”妮妮凑过来歪头打量,“三杯‘沃特嘎’整倒了?”语气带着没心没肺的幸灾乐祸。
商野听到声音,一直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他转过头,眼神迷离地看妮妮一眼,然后抬起胳膊,不由分说重重搭在妮妮肩上。
“诶?诶诶?!”妮妮猝不及防被压得一矮,“要吐?这是?”她求救般看林子沐。
林子沐还沉浸在愧疚里,没来得及反应。
商野半依靠半挟持地,带着一脸懵的妮妮,脚步虚浮地往男卫生间挪。
妮妮哀嚎隐约传来:“要吐?说话呀!去哪儿啊大哥!我的LV!小心鞋!很贵没法洗!”
林子沐看着他们离去,心情乱成一团。脑子里自动播放大家背后讨伐她的声音。
因为一句无心之失搞坏气氛,成为“千古罪人”——这是她最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