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
她曾把友情看得很重,习惯委屈自己成全别人。“吃亏是福”是父母常说的话。如果能保住关系不破裂,哪怕对自己不利,她也愿意。
尤其是对金茉离,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虽然不知道自己在金茉离心里分量如何,但……不重要了。做朋友本就不能要求对等回报。不去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去等待就不会失落。这是大学时期地林子沐就懂得的人生道理。
不去期待,就不会失望。
不去等待,就不会失落。
两秒后,压抑的呕吐声从男卫生间传来,夹杂妮妮嫌弃的“咦——”和“小心我鞋!”
林子沐猛地回神,跑去前台要了包纸巾,又急匆匆赶回,正好碰上妮妮像躲炸弹一样逃出来,边走边嘟囔:“这个家没我得散!”,妮妮看到林子沐如释重负,“姐!交给你了!那边叫我得救场!”一溜烟跑了。
林子沐攥着纸巾,深吸口气推开门,商野正撑马桶边缘,背影有些狼狈,听到声音,脊背微僵。
“擦……擦一下吧。”
林子沐快速抽出几张纸递过去,眼睛不太敢往别处看。商野紧绷的侧脸线条松了些,他接过纸,胡乱擦了擦嘴。
林子沐别过头想避开狼藉,却听见“啪”一声脆响——商野按下冲水按钮,立刻盖上了马桶盖。
声音在狭小空间里突兀。
林子沐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站在一侧,像个做错事等审判的孩子,心脏在胸腔狂跳。
“虽然你可能不信……”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小心翼翼试探,想从窒息沉默里抠出一丝缓和余地。
商野侧过身。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因酒意有些迟缓。但他一只手抬起,稳稳抵在她身后的门板上。在林子沐看不见的时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占据了上风。
“咚。”很轻一声,却让她浑身一僵。
他满身酒气,因手臂支撑将她笼在身影下。范围不大,存在感却不容忽视。她被迫抬头看他。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扇形阴影,脸颊红晕未退,依旧是醉意朦胧、难以支撑的模样。
林子沐拼命克制脑子里冒出的乱七八糟想法:
虽然是这种姿势……
但!
他还是个孩子!
学生!
别用成年人那套解读!
她顿了两秒侧过头,想看他是不是已经醉到转身都困难,负罪感又重几分。
她犯了大错……
她真的该死……
再怎么说,不算朋友她好歹是姐姐,是长辈,欺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怎么都过不去。
“需要……扶着你吗?”她慢慢试探性抬手,指尖在距离他手臂一厘米的空中停住。她在等许可,像小心翼翼的小侍女,怕僭越惹来更深的厌。
商野就在这时睁开了眼,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把脸缓缓地、歪向她相反的另一侧。这动作让他靠得更近,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呼吸,毫无预警地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
他的身影挡住大部分光,将她笼在一片暧昧的昏暗里,然后林子沐听见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酒后微醺和难以言喻的磁性,字句清晰钻进她耳朵:
“你让我喝这么多……”
“跟她断得干干净净……”
“以后人家想追我,都不好意思再追了。”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边碎发。
“林子沐……你安什么心啊?”
“不好意思,我真没想那么多,你考虑的还真全面……”,林子沐摆摆手,声音轻得像夜风:“如果影响到了你们复合,我可以去跟书佩解释。”
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又补充了句:“不过,你们高中生还是要是心思放在学习上……”
商野鼻腔里溢出极轻的一声哼笑。
那笑声很短,带着气音,在狭小空间里却格外清晰,他眼尾懒懒扫过来,眸光在昏暗光线里沉沉的。
“解释?”他重复,声音比平时拖得慢些,每个字却咬得清楚,“林老师——,这么热心?”,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酒意让某些情绪变得直接——这算什么道歉?是灭火,还是……在别的火上浇了油?
“不过谁告诉你,”他忽然倾身,距离拉近半尺,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我想复合?”呼吸间带着清冽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有些线,划清楚了才干净。”他指尖漫不经心敲了敲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嗒,嗒,两声轻响。
“倒是你——”他抬眼,睫毛在顶灯下拓出深色阴影,“一边让我专心学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早已被捏皱的纸巾包装上,“一边又往我这儿递纸巾。”
“林老师,”他尾音微扬,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这重点关心的……挺会挑啊。”
林子沐怔了怔,没完全明白他话里的弯弯绕绕。
就在这时,包厢门“哗啦”推开,金茉离的声音带着酒后的豪迈:“转场!KTV!艺术生也需要艺术熏陶!未成年的都给我回家!”
“他们都醉了,要不……”林子沐起身,眉头微蹙。
“抚州就这么大,安全得很!”金茉离打断,晃晃手里车钥匙,“想走的都走了,剩下的我负责!我也想醉一回呢——”她抬眼,瞥见商野脸上未退的红晕,忽然笑了,声音低下来,带着点羡慕:
“年轻真好。”
抚州城,夜幕下。
金茉离和妮妮几乎包办了半宿的麦。直到服务员敲门提醒打烊,一群人才摇摇晃晃出来。
回不去了。
梅舒声和齐故蔼早已喝的不省人事,金茉离把梅舒声扔在床上,齐故蔼还算清醒,自己挪到沙发便不动了,商野在走廊抽完一支烟,回来时脸上已看不出太多醉态,安静地坐在另一张床沿。
“书佩带同学去隔壁,”金茉离指挥若定,“我们仨照顾这边。”妮妮累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前半场当“医疗兵”,照顾内外场喝酒不适的伤员,后半场当氛围组,后还得当搬运工。
此刻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一头栽倒在梅舒声旁边,含糊嘟囔:“让长辈也歇歇……你往那边去点……”,齐故蔼在沙发上已响起轻微鼾声。
金茉离像个查寝的教导主任,指着商野:“你,赶紧睡。”又转向林子沐,“扶我一下,最后那几瓶全进我肚子里了……”林子沐拿过纸巾,轻轻拍着金茉离的背,金茉离一靠近马桶就吐得天翻地覆。
几经折腾,光线昏黄柔软,给一切都蒙上毛茸茸的边,林子沐轻轻推了推商野,声音放得温和:“你去和妮妮换一下,让茉离睡这儿。”
商野摇头,理由充分:“我怕梅舒声吐我头上。”
林子沐扭头看向梅舒声——月光下,妮妮不知何时把外套帽子严严实实戴在头上,拉链拉到顶,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紧贴着床沿。
她瞬间懂了!肯定是商野“提醒”了妮妮。这人……真是半点使坏的机会都不放过。“不过……”她看向梅舒声鼓鼓的胃部区域,“也有可能……”
“他就是个定时炸弹。”商野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这屋里最危险的就是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你倒是很会形容。”林子沐无奈笑了笑。
最终安排是:金茉离睡在商野旁边,占据大半张床,林子沐自己走向空着的单人沙发,把大衣盖在身上准备将就。
“好难受……想喝水。”金茉离昏昏沉沉。
林子沐爬起来递水。
刚躺下,商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拖得长长的:“我也好难受……”
林子沐默默把水也递过去。
安静了不到三分钟。
“林老师……”商野的声音又飘过来。林子沐在大衣下假装睡着了,不理。
“林子沐。”他改口,声音清晰了些。
金茉离被吵醒,抓起被子扔过去:“老实睡觉!别嚎!”
妮妮也迷迷糊糊抗议:“谁啊……吵死了……”
“林子沐,给我倒杯水。”夜晚又发出一声少年的声音,这次带了点理所当然。
金茉离忍无可忍,“唰”地坐起来:“来来来,我扶你去!别嚷了!”
“林子沐……”商野继续,一声比一声清晰。
金茉离彻底投降。她趿拉着拖鞋走到沙发边,声音疲惫:“咱俩换。你去治治他……跟醉鬼没道理可讲。”林子沐看着金茉离疲惫微醺地脸,也不好浪费时间在争辩什么,毕竟已经6点了,再有几个小时就该退房了。
“这里硬,小心着凉。”她轻声说,起身从柜子里抱出备用的棉被,仔细给金茉离盖上,又垫了个软枕。
安顿好金茉离,她才蹑手蹑脚走向那张床。商野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还往内侧挪出了一大半空间。林子沐在床沿轻轻躺下,身体蜷起,只占最外边一小条,大约过了两分钟。
身侧的少年忽然翻了个身,被子被他“不小心”甩了过来,正好盖在她身上。“热……”他含糊嘟囔,还配合地蹬了下腿,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林子沐身体微僵。
她从未和陌生男性同床共枕过,可也许是太累,也许是被子带来的暖意,心底竟生出一点……柔软的谢意。疲惫如潮水涌来。身下的床垫柔软,身旁的人保持着礼貌距离,她很快沉入睡眠。
黑暗中,商野睁开了眼睛,酒意早已散尽,眸光清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侧的人。她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蜿蜒到他眼前,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像一张无声织就的、诱人靠近的网。
等意识到时,他的指尖已轻轻触到了她的发尾,柔软,微凉。几乎就在同一刻——
熟睡中的林子沐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她有侧睡的习惯。
于是那张恬静的睡颜,毫无防备地转向了他。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带来的、极细微的温热气息。
商野呼吸一滞,然后腰间忽然传来触碰——是她翻身时手臂自然垂下,指尖无意间搭在了他腰侧。
“林子沐……”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轻缓的呼吸声。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绷到极致,然后无声断裂。
商野身体前倾,靠得更近,宽大的手掌终是覆上了那截纤细的腰身。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温热和柔软的弧度,睡梦中的林子沐似乎察觉到了“抱枕”的存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手臂收拢,将他搂得更紧些,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商野浑身一僵,某个地方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胀痛感清晰传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喉结剧烈滑动:“……真要命。”,他低声喟叹,却不敢再动。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手臂小心地环着她,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惊醒她,结束这偷来的、不真实的亲近。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
商野在昏暗光线里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底情绪翻涌,最终都沉淀成一片深沉的柔色。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如羽毛拂过。
“晚安。”他低声说,尽管天已快亮了,然后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奢侈的假象里,像拥有了全世界,又像在悬崖边行走。而怀中的林子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柔软的弧度,仿佛做了个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