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芍指尖点头皮:“我好久没看见嘉平姐姐了。”
“她有另外的事,我派她出去了。”萧冶温言解释。
回京没多久,嘉平就化名桂香,作了范阳王府一位受宠姨娘的贴身侍女,暗中观察萧照的动向。
这事除了萧冶,就只有陆偊知道。
他装作桂香的弟弟,把她卖给了范阳王妃严衿一直用的那位牙婆。三教九流的门路,确然是陆偊更懂。
这是极危险的任务,但嘉平叫她放心。
她必须放心。
萧冶垂眸继续思考宫中局势,温和地说:“本宫记得进宫时让你带了匹紫貂绒,那是吕陵浑送我的,十分珍贵,你明日随我去趟漪澜殿,咱们送给胡贵妃,顺道与她陪个罪。”
张芍一怔:“公主,您今天和胡贵妃吵得那么厉害,明天还要去见她呀,还给她赔罪?”
萧冶有政谋锤锻出来的自如胸怀:“你记着,人与人起争端,有些是争利,有些是斗气。争利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而所谓斗气,就是人们总喜欢在气节、脸面上争个高低,争到最后,原来没有仇的,后来都有仇了。你觉得,本宫今天和胡贵妃吵架,是在争利,还是在斗气?”
张芍思考:“我想,刚开始是为了争一点利,吵到后来,就是在斗气了。”
“你很聪明。”萧冶微勾唇角,“那你觉得,本宫有必要为了一点利,继续和胡贵妃争执下去,以致于将来互相仇视吗?人与人之间有矛盾,就该从开头就解决,等到真成仇了,才是悔之晚矣啊。更何况本宫身在朝堂,总是朋友越多越好,何必与人树敌。”
张芍担忧地说:“可贵妃娘娘在您面前都敢打人,就算您明天去赔罪,她不会给您好脸的。”
萧冶释然一笑:“那是当然,我从不指望她因为我来赔罪,就和我变成亲亲热热的姐妹。她在内宫根基颇深,自然有本宫倚靠她的时候,本宫既然有有求于她可能,姿态就要放低一些。同样的,她将来难道没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她是个聪明人,明白利害关系,就不会与我交恶,本宫与她赔罪,是告诉她本宫从未因今日的争执而心怀芥蒂,她将日需要我的时候,只管与我开口即可。”
处政,不能被情绪裹挟。
“公主,您真的好聪明啊。”张芍轻轻“哇”了一声,眼睛亮亮的,“昨天小陆哥哥叮嘱我,要我好好跟着您,他说他以前总觉得世界虚虚飘飘的,后来经常和您说话,就觉得世界实实在在的,什么都是实实在在的,他说我只要跟着您,一定能学到很多很多得。”
萧冶一愣,笑了:“他还跟你说过这个啊。”
“是啊,他很喜欢你的。”话刚出口,张芍赶紧捂住嘴,紧张兮兮的,“啊!这个他不让说,每次见霜姐姐一说他就别扭。”
萧冶觉得好笑,垂手触摸微凉的湖水:“无妨,我都知道的。”
“您知道呀!”张芍讶了下,和她聊了许久,胆子大了,小心问,“公主,您喜欢小陆哥哥吗?”
萧冶没回头,望着水面微澜,眉宇温柔:“挺喜欢的。”
“那阴大公子呢?”她这是替陆偊问的。
萧冶浅笑:“也喜欢的。”
船越越飘越远了。
*
清越居。
院中草木葳葳,陆偊过来的时候,恰见阴谠在院中抚琴。
他清弱温和,毫无攻击性的俊逸面容,耳上戴了对攒丝金蝶珰,穿身碧色大袖,肩上缝朵藕荷色的纱莲,闲坐在海棠树下,低眸专注地猱弦。
铮铮琴音绕指而出,清澈如人。
扫到面前人影,阴谠停了抚琴的手,笑道:“陆小公子怎么过来了?”
在大梁,小公子是男宠的雅称。
陆偊不太舒服地蹙了眉,把手里的几张宣纸递给他:“谈夫子知道家里有举子在,就出了些论题,请诸位看着做做,前府的举子们都已经拿了,你住在后府,我给你送来。”
“多谢。”他伸出两只手去接,指了指身旁的坐垫,“小公子可要坐一会歇歇?我唤刻羽泡一盅紫笋茶与你,少时在宫里陪伴公主,阴某很喜欢喝清明前的嫩茶,其中尤以紫笋为佳,没想到公主还记得,昨日亲自给我送来。”
这下陆偊浑身不舒服了。
他还不乐意走,就想听听还有什么破话能从他嘴里冒出来。
“行啊,我喝两口。”他将衣服潇洒地一挥,懒洋洋地往海棠树干上倚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