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冶先是扶起了孙尚寝,偏过头,呵斥道:“大不敬?本宫十岁就协调六尚主持麟德殿琼林宴,你那时在哪里?本宫身为嫡长公主,从未在外朝领职,也未曾有婚配,仍是内命妇,未婚公主就有协助皇后料理六尚的职责。皇嫂长日礼佛,我过问一二都不可吗!?胡贵妃执掌内宫多年,怎么连规矩都不晓得!”
天授皇帝就是嫡长公主,少时即代母执掌六尚,这算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大梁的嫡长公主,一直有法定的高权。
在论辩上,没人说得过萧冶。
胡玉琼棋逢对手,“哼”了一声:“是啊,公主最懂礼法规矩,本宫告诉你,礼法规矩比不过时势,你要触怒陛下,就继续在内宫打探!”
话说完,她甩袖便走。
身后的宫女捧着托盘,还小心翼翼地追问:“娘娘,这碟金丸枇杷奴婢还要给公主吗?”
胡玉琼又“哼”了一声:“她不识货,赏给你吃了!”
萧冶:“……?”
给她送枇杷来的?
她低头掸去孙尚寝官服上的灰尘,劝慰道:“胡贵妃脾气不好,倒难为了你们这些做事的,我听说她曾经掉了两个孩子,也是可怜,你平日多担待些。”
孙尚寝红了眼眶,重重地叹口气:“微臣谢公主垂怜。”
萧冶眼神示意张芍,张芍就抓了把金瓜子,塞进孙尚寝手里:
“公主顾念着大人辛苦,这点心意就当请大人喝酒了。”
她忙不迭地应谢。
*
汀舟馆临近太液湖,萧冶小时候常来湖里划船,难得在宫里留宿,就带着张芍一起去。
夜色宁静。
她选了一叶小游舟,吩咐太监松了船绳,扶着双桨悠悠一荡,便往湖中心去了。
心里闷得很,就喜欢游船,小时候有好几次溜出凤藻殿,夜里在船上躲寐,阴谠就枕在她身侧,拿件厚厚的外氅作他们的被子。
过去太久了,明明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却像话本子一样,如梦似幻,不太真切。
船停湖中,却见水平如镜,映出明月倒影。
镜中花、水中月呵。
张芍坐在她对面,托着腮,也望着月影发呆。
“想什么呢?”萧冶问。
“公主。”张芍转过头,乖巧地说,“我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萧冶莞尔:“你有什么见解吗?”
张芍声音不大,边思考边说:“公主,我刚到小学的时候,见到了妙君姐姐,嘉平姐姐,然后来了京城,见到了谈夫子,见霜姐姐,还有很多人,我就觉得她们跟我以前认识的人不一样,她们很高雅,很有学识,很有本事,一点都不粗俗,和我以前遇见的女子都不一样,我想变成她们那样的人……然后我今天见了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我就觉得……”
萧冶幽幽问:“觉得她们粗俗了?”
张芍摇头:“也不是,人和人都是有区别的,我就在想,其实她们也是平凡人,会躲会怕,会吵会闹的。”
“改天我带你去看看六部和陛下的年算会,你就晓得那些着蟒袍金服的官员,照样也是平凡人,为了银子吵起架来和市井泼妇没什么区别,吵急了打架的都有。”萧冶的表情孺子可教,微笑道,“阿芍,你知道本宫为何选你做近身女史吗?”
张芍垂下眼:“不知道。”
萧冶眼里都是对她的满意:“做本宫的近身女史,必须要精通政务,可学习政务,从不是给你两本书,就学得明白的。政务看着玄妙,说白了就是要对一个个具体的人负责,朝廷官员是人,皇帝是人,贩夫走卒也是人,都有人性。本宫见过生民疾苦,知道一纸律令牵扯天下人的性命,必须谨之慎之。但光本宫见识过生民疾苦没有用,本宫的属下也要见识过,甚至他们要比本宫更有见识,才能思本宫不能之思,虑本宫不能之虑,规劝、约束本宫。
“你从蜜合居出来,比本宫见过更苦的东西,你却走出来了,可见你性子坚毅;我读过你的文章,内秀敏锐,见一人能思千千万万人,你见了皇后贵妃,立刻发觉她们也有平凡的地方,这便是你的天分。处政的第一要务,就是明白你面对的只是人而已,不把高位上的人看高,也不把低位的人看低。是以本宫喜欢你。”
张芍被她夸得都脸红了:“公主,我没有……”
“上峰赞扬,说多谢赏识即可。”萧冶教得可谓细腻。
张芍点点头:“是,谢公主赏识。”她顿了顿,继续问,“公主,长瑜姐姐、云川姐姐还有嘉平姐姐,也是您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吗?”
萧冶想起曾经,笑答:“长瑜和云川是母后为我培养的,嘉平算我自己带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