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辰时刚过,公主的仪仗便稳稳停在了沈府门前,引得邻里探头张望。
六爻早已收拾妥当,比起上回,今日她发髻梳得整齐,换上了一身干净合体的新衣。
晏临并未下车,只安然坐在车驾上闭目养神。
沈文德领着全家毕恭毕敬地候在门前。
六爻走下台阶,先向父亲和嫡母行了拜别礼,又走到一旁默默垂泪的生母面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娘亲安心,女儿会好好的。”
姚小娣强忍哽咽,连连点头。
在下人的引导下,六爻独自登上那架华贵非凡的马车。车内空间宽敞,熏着淡淡的冷香。
她小心翼翼地在侧位坐下,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车轮缓缓转动,驶离沈府。车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
忽然,晏临开了口,声音清淡,“倒没哭。”
六爻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回道,“回师父,六爻自小便不会哭。他们都说,我是个怪物。”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晏临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摇了摇头,“不,你的眼泪与悲喜,不落在这凡尘俗情之上罢了。你的道,不在此处。”
六爻似懂非懂。
从这天起,晏临便将六爻带在身边教导。
期间,晏临所居的宅邸前,拜帖、请柬如雪片般飞来。
京中诸多贵妇,或为自身前程,或为家族利益,都想方设法欲与这位玄湮道主攀上关系,邀她赴各种宴会。
然而,无论对方来头多大,她都只当不见。
数日后,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太监高公公亲自来到宅邸,说秋日天高气爽,禽兽正肥,陛下特于西苑皇家校场设围猎宴,诚邀玄湮道主拨冗前往。
人皇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晏临应了下来。
待高公公离去,晏临看向正在窗下认真描红学字的徒弟。小姑娘近来饮食调养得当,脸颊丰润了些,透出孩童应有的红晕,瞧着愈发可爱。
晏临心中微动,伸手轻轻捏了捏那软乎乎的小脸。
六爻抬起头,小手捂着脸颊,眼中嗔怪,小声嘟囔,“师父……”
晏临收回手,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促狭,“整日拘在屋里也无趣,带你去校场玩玩。”
次日清晨,昭阳公主的车驾前来接应。
比起气定神闲的师徒二人,慕容萱反倒是最为期待的那个。毕竟此前,她从未参与过这等盛大的活动。
出门时,六爻裹得圆滚滚的,迈着短腿努力跟上。晏临瞥了一眼,单手便将小姑娘轻松抱起,步履翩然地向外走去。
慕容萱见状,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这位看似清冷疏离的道主,对徒弟竟这般细致。
而此时,满朝文武早已听闻晏临赴围猎宴的消息。
此前她拒了所有邀约,神秘色彩被推至顶峰,如今这一答应,反倒让不少人心里生出不屑,只觉得她先前不过是故作姿态,待价而沽罢了。
晏临自然不会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在慕容萱的带领下,她和着六爻见过元亨帝后,便回到车驾中,专注引导六爻修行打坐。
此方天地灵气稀薄,晏临只得从自身灵力中分出一缕极为精纯的气息,渡入六爻体内,助她感应气机。
西苑皇家校场地处京郊,时值深秋,天高云淡,层林尽染,视野极尽辽阔。
广阔的草场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的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肃立护卫。
皇帐居于高地,赤色帷幔在秋风中拂动。
帐前空地上,早已聚集了众多王公贵族、文武大臣。
宝马香车,华服盛装,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交汇在那辆,由昭阳公主陪护而来的车驾上。
当晏临抱着六爻缓步走下马车时,全场骤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瞬间聚焦于那一抹青影之上。
她依旧是一袭青衣,在遍地的锦缎貂裘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夺目。
她容颜清绝,眉目间是历经万古般的平静与疏离,步履从容,行走在这权势之巅,出尘绝世。
怀中的六爻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宏大的场面。
人群中,不乏有为其风姿所慑的,亦有人交头接耳,眼中既有艳羡,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然而,在这各异的目光中,自然也少不了质疑与不屑。
“呵。”
一个略带沙哑的嗤笑声在不远处响起,音量并未刻意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这就是将老九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位道主?本王还以为有何等惊世之姿,不过尔尔。”
说话者身着亲王常服,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眉宇间有几分阴鸷与桀骜。
此人正是元亨帝的第三子,齐王慕容燊。
他斜倚在凭几上,嘴角噙着一丝冷嘲,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晏临身上扫视。
他身旁簇拥着几名武将打扮的官员,闻言皆附和着低笑起来,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明晃晃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