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应月一觉醒来只觉得舒坦极了,身上的沉疴都散了不少。
入目的是红色的床帐,上面坠着他最喜欢的流苏,他偏头去看,房内一片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徐应月撑着坐起来,他记得他不是在宫里么?
“长岭。”
长岭在外头守了好久了,只记得国师说会睡得久些,他也没想到主子直接睡了一天一夜。
此时听见少爷叫他,还被吓了一跳。
“少爷。”
长岭推开门,猝不及防和扯弄里衣的人看了个对眼。
他从六岁起跟在少爷身边,一直都知道少爷生得极好。
丹凤明眸,肤若凝脂,貌赛潘安。
没有人对上那张脸能不生出旖旎,包括……那位位高权重的国师。
徐应月伸出手,下巴轻轻一抬。
长岭便是知道了,少爷今天要穿这件衣裳。
“我怎么回来的?”
长岭动作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道“当然是乘马车回来的,少爷忘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乘马车。”徐应月曲起指节,在小厮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是问,我怎么出的宫门?”
长岭张了张嘴。
“是国师大人抱少爷回来的。”
徐应月心跳加剧了几分,他勉强按捺下看见那人的一点隐秘喜悦,撇了撇嘴,“就他会装好人。”
“少爷,从宫内到相府,都是国师大人抱您回来的。”
徐应月怔了一下,怪不得,他还在想,马车这样颠簸他居然没醒,原来是多了个人肉垫子。
“他可曾留下过什么话?”
长岭摇了摇头,他看见国师第一眼,他就知道,那个人好像回来了。
那日国师大人把少爷送回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在少爷的床旁站着。
少爷那样睚眦必报的性格,竟然也温顺地窝在对方怀里。
长岭不敢守得太近,就站在门口,看着国师大人当了两个时辰的木雕。
临到走时,沈灿伸手掖了掖少爷的被子,随后朝他点了点头,算是这么多年没见打的招呼吧。
“不等少爷醒吗,沈公子?”
长岭用的是以往的称呼,其实这是一个极其犯上的行为,但他还是做了。
沈灿往外走的步子一顿,尔后转了个方向。
他走到长岭身旁站定,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
沈灿比长岭要高上一些,再加上多年没见,对方直接摇身一变成了国师,说实话,长岭有些怯,他正想告罪,就听见对方开口了。
“你也对我有怨,为什么?”
长岭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对方打断。
“他身子不好,你仔细照看些。”
“国师关心吗?”长岭脱口而出。
沈灿抿了抿嘴,静待对方的下文。
长岭说完才觉得后悔起来,他这样不管不顾地说话,若是对方怪罪下来,遭罪的肯定是少爷……
“以前的事再提已经不合时宜了。”
说完,沈灿扭头走了。
步伐轻盈,是习武之相。
长岭目送对方离开,心里很不是滋味。
以前的事再提不合时宜了是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提才是合时宜?
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少爷为了找他付出了多少?
“长岭,长岭?”
思绪被打断,长岭回过神,敛了敛神色,“未曾,只是交代少爷要及时去治伤。”
徐应月应了一声,垂着头开始拨弄衣服上的流苏。
他定定地看着腰间那条漂亮的腰饰,尔后移开目光去看窗外,正是一日里最热的时辰。
以前的他怕热,沈灿的体质又怪得很,天气热他便凉如玉石,天气冷他又像小火炉。
所以他总喜欢黏着对方,喜欢窝在对方怀里,听对方说在学堂又碰见了谁。
夫子总是斥责徐应月带坏了他最得意的门生。
那时候他总是不以为意,沈灿不过是个从县里被推来国子监的学生,跟着他恐怕就是此生最风光得意之时了。
他扪心自问,吃穿用度都不曾短缺过对方,甚至说得上是极为优待,到后来就连那一颗真心都一同送了去。
最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他总是比我心狠。”
“以前是,现在也是。”
徐应月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恹恹地赶人:“出去吧,我想睡一会。”
他身上落下了病根,外面艳阳当空,别的房总是一盆一盆地换冰,只有他蜷起了身体,将至傍晚,他浑身滚烫,嘴里却一直在喊“冷”。
长岭守在一旁,心里不是滋味。
生老病死三千疾,唯有心病不可医。
后半夜还惊动了徐老爷和徐夫人。
两人急匆匆赶来,只得了太医一个摇头。
意思是全凭小少爷的造化了。
徐夫人在房内站了很久,她倒是没有哭。
她的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削瘦的人身上,她张了张嘴,突然就有些不可置信。
那里躺着的,竟然是她的孩子。
五年了,她夜夜梦魇,或是出于愧疚,或是悔恨,她不肯多见她的孩子。
太医不止一次告知他们,这孩子恐怕活不下去了。
一年前那次,房内的人惨叫的声音越来越小,这对年过半百的夫妻在外头哭了大半宿。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徐似明滞涩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