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倏地递来一盏瓷杯,杜溪月道:“这家酒楼的梅子酒在长安极为出名,我们几个方才来的时候要了一壶,殿下也尝尝。”
周沛一看着白瓷杯中清澈泛黄的酒液,有些犹豫。
她酒量如何尚且不知,但上次在护国公府被人在酒里下药,还是让她心有余悸。
梅子酒的清香若有似无地涌上鼻尖,且她第一次与杜溪月她们结交,不愿推辞,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周沛一接过,放到鼻尖嗅闻,随即轻抿一口,梅子的酸甜和酒的辛辣顿时在口中翻滚。
她猛地皱了皱鼻子,抬手掩住嘴,没忍住吐了下舌头。
王二娘见状笑道:“殿下是不是没吃过酒?”
先嗅再品,分明是品茶的习惯。
周沛一放下手,“上次在护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上尝过一次,只是那时的酒没有这梅子酒这样辛辣。”
杜溪月闻言,面带歉意道:“是臣女唐突了,不想公主吃不惯这酒。”
周沛一品咂着嘴里残留的梅子酸甜,胸口还有酒液淌过的淡淡灼烧,甚至感觉浑身都热了。她笑着摇头,“酒是好酒,初尝辛辣,回甘酸甜,只是我头一次吃,没准备好被呛到了。”
她话音刚落,正巧酒楼的小二端了壶上好的茶上来,躬身放下。
张娘子笑语嫣然,道:“臣女斗胆,教一教殿下如何吃酒。吃酒跟吃茶可不一样,吃茶要慢慢品,吃酒得一口闷下才痛快。”
说罢,当即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周沛一定定地看着她,谁料她重重放下杯子,面色也跟着狰狞一瞬。
周沛一忍不住笑了。
虽是清贵翰林之女,但这张娘子倒是直率可爱,可见在家里极为受宠。
杜溪月忙给张娘子填了杯茶。
“做什么这么着急,吃酒吃这么急,小心一会儿醉了。”
张娘子却不当一回事儿,“区区梅子酒,怎么可能叫我吃醉?”
周沛一倒是挺喜欢这几位娘子的,各有各的性情。
于是她也端起酒杯,学着张娘子的样子,将杯中清酒一口闷下。
酒液刚入口辛辣,她皱着脸缓了缓道:“果然如张娘子所说,畅快极了,身子好像也暖和多了。”
几位娘子没想到公主竟听了张娘子的话,皆是一愣。
见她被酒辣得呲牙咧嘴,更觉得眼前这位昭阳公主亲切坦率,都不禁对她心生好感。
曹宛添了茶递给她,温温柔柔地开口:“殿下喝茶。”
周沛一接了,对她笑笑。
厢房内几位娘子和周沛一的关系就这么拉近了,她们说说笑笑的,边看楼下的杂耍边兴致勃勃地谈论最近听来的趣事。
“哎,你们知道年初洪州开办的那家女子书院吗?”
杜溪月道:“自然知道。你们忘了,宛儿就是年初刚随我姑父从洪州回长安上任的。”
周沛一闻言侧目,曹宛就坐在她身边,轻声解释道:“我阿耶原先是洪州守将,去年考核政绩时得了个上品,今年初便被陛下召至羽林军赴任,我们一家也就跟着阿耶回来了。”
张娘子便问她:“那宛儿你可去过那女子书院?见过书院的山长否?”
曹宛点头,“我娘和山长卓夫人是至交好友,卓夫人还想邀请我娘去书院当夫子,我陪我娘去书院看过,只是还不等我娘答应呢,我阿耶就要回长安赴任了。”
“啊……”
张娘子道:“好可惜。”
曹宛抿唇。
王二娘道:“我要说的正是这个呢。我听人说,书院如今正四处招夫子呢!”
周沛一找机会问道:“难不成去书院的女学生太多,夫子们教不过来了?”
王二娘摇头道:“非也。听说是找不到有学问的女夫子。”
曹宛轻叹了口气,“卓夫人给我娘写的信里也提到过这事。真正有学问的女子一般都家境殷实,家教甚严,不愿意抛头露面,而大多奔着银钱来的女子,不过识得些字,于学问上却不甚精通。”
这些都是历来开办女学会遇到的困境,也是周沛一所担忧的。
曹宛继续道:“不光如此,书院的女学生也各有各的烦扰。官家士族的闺秀们都在自家的学堂读书,不必去书院;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们已经成婚的不必说,未婚的女子要帮家里做工,哪怕卓夫人收的束脩极少,许多人家也拘着不让去,问就是丫头读书做什么……”
张娘子问:“那女学生都是哪儿来的?”
“……大多都是商贾家的女郎,但也不是奔着学问来的。卓夫人乃是汉朝才女卓文君的后人,那些商贾只是想把女儿送去卓夫人身边混个名声,以便将来嫁个好人家罢了。”
“……”
在座几人都有些沉默,她们都是士族出身,哪怕是女子,家中也未曾疏于教导。
但也正是因为她们有才情,才明白学问于女子而言,确实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为的不过是能让将来的夫家高看一眼。
可明知如此,若是让杜溪月她们选,她们宁愿无用,也不愿无知。
周沛一眼睛看着热闹的杂耍,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就听张娘子道:“哎,说到嫁人,溪月姐姐,杜伯父和伯母不是说要给你相看吗?定了没有?”
杜溪月神情冷淡,“没有,有什么好相看的,看来看去,也不过都是些纨绔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