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必须要忘记一段记忆的话,郁央会选择忘记最开始的。而现在,她只庆幸,自己曾在年幼时便做过一段时间的人。
“郁郁葱葱的郁,长乐未央的央。郁央,开心点。”
咔嚓——咔嚓——
晒断的藤蔓凌乱四散在土上,郁央有意无心地将脚伸过去,一下一下踩碎它们。爬到最高处的结局也不过是得到阳光的照拂,而后被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当做片刻欢乐的来源。
有了第一下,便有了后续。
时月瑶跟在后面,踩着郁央已经踩碎的枯枝败叶。此起彼伏的响声附在脚底,从二人耳边一闪而过,不留丝毫记忆。
无知无觉、轻而易举的欢欣将附着的时光一笔带过,让穿过树林的两人短暂忘却了昨日的仇恨与算计。
暮色褪去,晨光初显。
天亮了。
郁央长久未进食的脸色显出青白的饥渴,纤细的四肢零碎地拂过身边的每一棵矮树。阳光在郁央脸上投下的阴影恰如其分地钻进她的骨髓,挤压出粘腻腥臭的恶毒来。
前方嘈杂的叫喊声一声盖过一声,郁央揉了揉眼,手顺势搭在了身后人的胳膊上。
她们默契地站定,瞧着眼前的仪式。
一个和尚被绑在树桩上,四周围满衣衫褴褛的人。
可以清晰看见,树桩旁边散乱的堆叠的枝干。这棵树是新砍的。
还有力气的青壮年站立着叫喊,被饥饿折磨将死的人靠在外圈的树跟处苟延残喘。
“杀了他!”
多么有力气的一句话,似乎杀了和尚就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也确实是抱着这种信念喊出来的,为了发泄,为了报复。
和尚面黄肌瘦的脸显然被泥土埋过,嘴唇也泛起乌黑,与苍白的脸形成对比。他垂着头,一动不动,任由身边人拿粗枝抽打,也丝毫没有反应。
冷静地像一具尸体。
“他已经死了还要被鞭尸,这群人真是丧心病狂。”
时月瑶的声音就在郁央身后,郁央依旧默契地察觉到自己这位故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兴奋。与自己多年来的冷漠嗜血不同,裙归是个非常扭曲的魔。
若说魔与魔之间也有分别,郁央会觉得裙归比她更像魔。总之在魔族优胜劣汰的法则下,活下来的没有什么正常魔。
不过郁央并没有要洗白自己的想法,她一向认为,做了就是做了,而不是过了。况且成为最年轻的魔魇,一直是她比较骄傲的事,完全不算污点。
只是在心底回应了时月瑶一句:人都死了,你还顶着她的脸骗人,这比鞭尸这种无知觉的刑罚似乎还要丧心病狂。
见郁央没声音,时月瑶继续装模作样:“我们去救下他吧,即便只是将他入土为安,也算做了件好事。”
郁央依旧不说话,倒觉得十分好笑。
身缘落到如此下场自然是他咎由自取,可是这其中的推波助澜全都是魔族一手造成。若说玉箫的阵法帮助了乌鸢野心的膨胀,那么裙归等魔的唯命是从更是加速了人族与妖族的灭亡。
在生死面前,人族的心态产生异变也在情理之中。郁央从前或许不理解,现在也是完全明白了。
人的七情六欲本身就给了他们感受的天赋,也为此附带许多沉重的累赘。过去郁央不屑一顾,眼下真切感受过太阳的光辉才觉真情可贵。
那边的人吵着要杀死身缘,却没注意到眼前已经是一具尸体。或许也有人注意到了,只是顺从大家的愤怒比反驳更加合乎情理。
他们吵嚷半天,火苗一直不曾燃起,每个人都只在嘴上呼喊几句,很快便熄了火。
裙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皱眉:真没用。
她还想看郁央出手,好判断一下郁央如今的实力。可身边这根木头比做魔时对她更冷,始终一言不发,熬得裙归怒上心头,一气之下暗中点火烧了身缘脚下的树桩。
林中多枯草,火苗瞬间砰地一声炸开,烧成熊熊大火,身缘的尸体也在火焰里灰飞烟灭。
几乎是尸体点燃的同时,周围的人全部朝四周跑开。他们哆哆嗦嗦,观察着火苗的跃动,而后避开了风向,防止火星溅到自己身上,每个人都离得很远。
此时他们也不叫喊了,全部沉默下来。更诡异的是,不知谁带头鞠了一躬,其他人竟都跟着做出朝拜的手势,更有甚者强硬摁着家人拜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