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白越袖口渗出的血迹,沈恪脑袋嗡的一声。那点红从灰白色的袖口洇出来,还在慢慢扩大。
可白越居然还在对他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和平常一样。
沈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就是看见那片红,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然后他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视线模糊了,看不清白越的脸。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为什么不躲,想问好多好多,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白越看着他。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水,眨一下就往下掉一颗。睫毛湿透了,眼眶红得厉害,连鼻尖都红了。
明明是温清然那张脸,该是桀骜张扬的样子。可现在那双眼睛被泪水洗过,亮得惊人,像藏着一整片被打碎的湖。
白越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身子一软,慢慢往沈恪身上倒下去。
“……宝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着有些虚弱,“我没事的。”
沈恪下意识接住他,手臂环过他的后背。白越靠在他肩上,呼吸又轻又浅,像真的累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抱着白越,手也不敢用力,怕碰到他的伤口。
“我、我带你去医院……”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流血了……”
“去他妈医院,去死!”
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
沈恪猛地抬头。
廖辰在他们查看伤势时已经赶过来了,手里攥着一根钢管,脸扭曲得厉害。
他居然还想动手?!
沈恪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半跪着转过身,用后背对着廖辰,把白越整个人护在身下,眼睛死死闭着。
钢管挥下来的风声灌进耳朵。
下一秒,天旋地转。
沈恪感觉自己被人带着往旁边滚了两圈,后背撞在地上。他睁开眼,眼泪还没干,视线模糊一片,只看见白越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人扶着栏杆,微微弓着背,额角的青筋暴起,脸色白得吓人。他的右手还在滴血,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盯着廖辰。
然后他一脚踹了出去。
沈恪没看清那一脚是怎么出的,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廖辰整个人像被撞了一样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护栏上,钢管脱手,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廖辰发出一声闷哼,蜷在地上,半天没动。
沈恪愣住了。
他的视线从廖辰身上移到白越身上,又从白越身上移回廖辰身上。
刚……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钢管挥下来了,他把白越护在身下,白越带他躲过了袭击,白越站了起来,廖辰飞出去了。
飞出去了。整个人直接被踢得撞上护栏的那种飞出去了。
沈恪愣愣地看着白越。
这个人,刚才还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身上,还流着血,笑着说没事,现在一脚把人踹飞?
白越回过头。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没发出声音。脸色苍白,额角还有汗,可脸上那个笑温温柔柔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然后他往前栽了下来。
沈恪一把接住他。白越整个人砸进他怀里,脸埋进他颈窝,呼吸又烫又重。
***
沈恪带着白越走到楼下后报了警。
派出所里,警察问了几个问题,又让廖辰自己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廖辰交代的很清楚。原因很简单,他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人是他打的,钢管是他抄的,监控有没有都无所谓。反正他已经被抓了,反正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白先生属于正当防卫。”警察最后宣布。
白越笑了一下。
“和解吗?”警察问。
“可以。”白越微微颔首。
他倒是不在意自己被廖辰故意伤害的事,反正只是想利用一下廖辰。从在学校食堂里遇见廖辰那天起,他就有了这个想法。
让他退学。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尝一尝被扒光的滋味。
但也仅此而已。
他甚至还让人留意过廖辰的去向。知道他来了这片商场,知道他找了份检票的工作,知道他住在那间月租八百块的出租屋里。
反正这两栋楼也是他家的。只要他想,廖辰连这片地方都待不下去。
但他没有,只是等着。等着有一天,带沈恪来这里,等着廖辰看见他们,等着廖辰发疯。
剧本写好了,演员按部就班。现在演完了,可以退场了。
他心情很不错。
沈恪却猛地攥紧了他的手。
“不和解!”
白越转头看他。
沈恪咬着下唇,看着廖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白越没见过的硬:“我们不和解。凭什么被打的一方要咽下委屈啊?”
他又捏了捏白越的手,攥得很紧,像是在告诉他:这次听我的。
白越看着他,笑了。
“好。”他点头,“不和解。”
他从来都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目标、手段、代价,都是他自己算好的。受伤也好,流血也好,都无所谓。只要能达成目的,什么都可以。
可现在沈恪攥着他的手,说“不和解”。
他的小鹌鹑在决定他们的事。
决定他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沈恪那张还带着泪痕的侧脸。
好吧。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听你的。
反正廖辰已经没用了,让他滚。
***
廖辰被关进了拘留室。十五天。他那份检票工作彻底泡汤了。
他隔着铁栅栏,死死盯着沈恪:“你真是铁石心肠。以前对你的好,你一点也记不住。那死绿茶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睡完就丢,你真是畜生。难道我对你不比白越好?”
沈恪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以前的好?什么睡完就丢?他只知道廖辰打了白越。
他想了想,往前走了半步,在铁栅栏前半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廖辰,眼神干净得有点茫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被退学,也不知道你爸爸妈妈的工作怎么了。”
“但是你打了白越,”他说,“所以你要被关。”
沈恪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如果你打的是我,我会和解的,我现在其实还挺抗揍的,而且我也不是很怕痛。”
他低下头,手指抠了抠裤子上的线头,声音变小了一点:“但是你打到白越了,就不行。”
廖辰瞪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恪抬起头,眨眨眼:“就是……打我可以,打白越不行。”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因为他……他对我好。”
说完他自己也有点懵。白越对他好,然后呢?然后就不行?这是什么道理?
他说不上来。
廖辰的表情很复杂,想骂人又骂不出口,看沈恪的眼神像在看被夺舍的三体人。
沈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白越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你以前的样子,我记得的。”
廖辰一怔。
沈恪想了想,没想好说什么,就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牵着白越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那个,”他回头看了一眼,“你以后……还是别打人了。档案不好看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医生说白越的伤口没有大事,只是需要好好包扎。于是白越的右手被裹成了木乃伊,白花花的纱布从手腕缠到肘弯,看着有点滑稽。
走在回别墅区的路上,白越举起右手晃了晃,笑着说:“这下就不太方便了。”
沈恪没说话,低着头自顾自地往前走,走得很快。
真可爱。
平时那么软,那么好哄,现在居然学会不理人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头也不回,像是真的打定主意要让他知道“我在生气”。
白越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落在沈恪后脑勺那几缕翘起来的金发上。
真好。
他在心里想。
还会对我生气。还会不理我。还会让我哄。
沈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闷着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