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白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沈恪的。
两道影子挨得很近,他的那只手刚好落在沈恪的影子上,像是牵着他。
***
回到别墅,沈恪一声不吭走进厨房,关上门。
十五分钟后,他端着一个盘子出来。盘子里是一坨不太能被称为食物的东西,米饭黏成一团,鸡蛋碎成渣渣,边缘焦黑。
他把盘子往白越面前一推。
“吃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白越吃这个。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又不知道做什么好。做饭是他唯一会的事,虽然做得很难吃。
白越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他。
沈恪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他的眼眶还红着,脸上挂着没干透的泪痕。眼尾泛着薄红,衬得那双眼睛又湿又亮。
白越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嚼了嚼,咽下去。
难吃。
又舀了一勺。
好难吃。
沈恪盯着他。一开始是站着盯,后来坐下来盯,最后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好吃吗?”
白越抬起头,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笑得温柔:“很好吃啊。”
沈恪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
“你骗人。”他的声音有点抖,“你肯定在骗人。”
白越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没有啊。真的很好吃。”
他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还冲沈恪弯了弯眼睛。
沈恪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炒饭,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非要替我挡啊?”
白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都带着我躲过一次了。”沈恪没抬头,声音越来越小,“再把我推开不行吗?”
白越看着他。
那双眼睛垂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像是憋了很久才问出这句话。
白越放下勺子。
他想了想,轻轻嘶了一声,右手抬到一半又停住,像是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没事。”他扯出一个笑,“不疼。”
沈恪连忙抬头,看见他那副样子,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手:“你别动了!”
白越乖乖把手放下来,垂着眼,睫毛遮住眼底的光。
“我就是……”他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困惑,“没想那么多。看你危险,就上去了。”
他抬起眼,看着沈恪,眼神干净得像是在说实话。
沈恪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愣住。就是觉得白越说的话……好像是真的。
可是他又想起刚才派出所里白越点头说“可以”的样子。那么轻松,好像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你……”沈恪张了张嘴,“你是不是经常这样?”
白越眨眨眼:“什么?”
“就是……”沈恪想了想,没想好怎么说,“受伤了也不当回事。”
白越看着他,没说话。
沈恪忽然有点急:“你这样不行的!受伤了要说疼,难受了要说难受,不然别人怎么知道!”
白越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可是,”他说,“别人知道了,有什么用呢?”
沈恪噎住了。
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是觉得……不能说没关系。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知道了就有用!”
白越看着他。
沈恪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你疼,就会……就会……”
就会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就是想说。
白越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和平时一样温柔:“那我现在告诉你,有点疼。”
沈恪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白越的右手,那圈纱布白得刺眼。又抬头看了看白越的脸,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真的吗?”
白越抬起头,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
沈恪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问题:“你刚才踢人的时候,好像不疼。现在又疼了?”
“啊,你是不是怕我担心,所以刚才忍着?”
他眨眨眼,像是想通了什么:“刚才踢人的时候顾不上疼,现在放松下来了,伤口才开始疼。是这样吧?”
白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恪看着他这副样子,以为自己猜对了,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没事的,你不用忍着。我很耐痛的,以前在医院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
医院。
那不是温清然的记忆。
是他的。
沈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手指:“就……就是以前磕着碰着什么的,习惯了。”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白越看着他,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回握住沈恪的手。
“……那现在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没听见刚才那句话,“你陪我疼一会儿?”
沈恪愣了一下,抬起头。
白越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和平时一样温柔。
沈恪忽然松了一口气。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在意。反正他没问。
他用力点点头,又低下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嗯。”他小声说,“我陪你疼一会儿。”
他说完,想了想,好像觉得光握手不太够,于是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轻轻拍上白越的后背。
一下。
又一下。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这样……”他声音闷闷的,“会不会好一点?”
白越愣住了。
那只手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脊背爬上来,一路爬到胸口,爬到心脏,爬到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他从没被人这样拍过。
小时候生病,佣人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要不要叫医生”。再大一点,受伤了,也只是自己处理。没有人会这样凑过来,用笨拙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不用,想说没事,可那只手落在背上的地方,有点烫,烫得他无法开口。
只是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奇怪。
起初还是噗通噗通,有节奏的,很正常。
可下一秒,就乱了。
毫无预兆地乱了。
明明那只手那么轻,明明只是落在背上,可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拍散了,拍成一滩捡不起来的东西。
心跳又快了一点。
就一点,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眨了眨眼,没多想,只是弯了弯嘴角,轻轻握住沈恪拍他的那只手。
“好多了。”他说。
沈恪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白越点点头。
沈恪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眼睛弯成两道缝。然后低下头,继续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白越也低下头。
那只手小小的,温热的,刚才还在拍他的背。
他忽然想,如果以后也能这样就好了。
他拍他,他握着他。
就这样,一直。
他没说出来,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