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海”这个决定,是在酒店楼下的早餐摊上,随口敲定的。
沈恪咬着煎饼,含糊不清地蹦出一句:“我想去B市。”
祈愿正喝着胡辣汤,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B市?去那儿干嘛?”
沈恪慢慢嚼完嘴里的煎饼,抬眼认真道:“看海。”
祈愿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这人不是在开玩笑,才放下碗:“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来A市看温清然的,不是来旅游的。”
“看完了。”沈恪说,“昨天就看完了。”
祈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那你自己去。”
“你不是说要陪我吗?”沈恪看着他,语气认真,“你说过,有事你都在。”
祈愿噎住了。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但那意思是“你被白越欺负了就找我”,不是“你突发奇想看海也得奉陪”。他瞪着沈恪,沈恪也安安静静回望着他,,眼神干干净净的,一点算计都没有。
祈愿莫名就泄了气。
“……我去买票。”
沈恪弯眼笑了,低头继续啃煎饼。祈愿看着他那个笑,别过脸去,掏出手机开始查高铁票。
买票的时候,沈恪抢在祈愿前面,把手机递过去:“我自己来。
祈愿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机。
沈恪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一会儿,才把票买好。他盯着“支付成功”四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翘。
***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沈恪坐在行李箱上晃着腿,手里攥着车票,翻来覆去地看。
祈愿站在一旁,手插在口袋里,瞥了他一眼:“一张票有什么好看的?”
“我第一次坐高铁。”沈恪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还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没出过A市……。”
祈愿沉默了一下。
“那这次坐个够。”他说。
检票时,沈恪跟在祈愿身后,把票塞进闸机又拔出来。闸机门应声弹开,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祈愿。
“走啊。”祈愿催他。
沈恪这才迈步走进去。
找到座位后,沈恪靠窗坐下,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站台。人来人往的,有人拖着箱子狂奔,有人举着手机打电话,有人在站台边拥抱告别。他看得格外认真,仿佛眼前是什么了不得的风景。
祈愿坐在他身旁,戴上耳机,低头刷着手机。
没过一会儿,沈恪拉了拉他的袖子:“祈愿,你看那个人,跑得好快。”
祈愿看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拖着行李箱在站台上狂奔,西装被风吹得鼓起来,领带甩到肩上,表情狰狞。
“……倒霉社畜。”
“他赶得上吗?”
“你问我?”
沈恪哦了一声,继续趴在窗边看。
列车缓缓开动,站台一点点向后退去,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沈恪才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望着车顶发呆。
“祈愿。”
“干嘛。”
“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很多?”
“哪方面?”
沈恪想了想:“以前我不敢跟陌生人说话。买东西要提前想好怎么说,说完了还要在心里复盘,怕说错话。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他顿了顿。
“但是有些事情,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祈愿没问是什么事。他只是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座椅。
“那就慢慢想。”
沈恪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的山。列车时不时钻进隧道,黑一下子,又亮起来。
窗外的山往后跑,他也在往前跑。跑远一点,说不定就能喘口气。
那一件件的沉甸甸的事,不论是手术失败,还是白越那杯酒,好像都随着列车的前进被抛之脑后了。
沈恪数着隧道,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快要歪到祈愿肩上的时候,祈愿动作比脑子快,把他的脑袋推了回去。
沈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睡你的。”祈愿啧了一声。
沈恪点点头,闭上眼睛。这次他往窗边靠了靠,没再歪过来。
祈愿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车窗上,随着列车颠簸轻轻晃动。随后移开目光,别过脸望向窗外。
他想起温清然那句话。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因为不知道承认了算什么,否认了又算什么。
……
车到站的时候,沈恪被广播声吵醒。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靠着车窗,脖子有点酸。
“到了?”他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到了。”祈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沈恪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祈愿已经转身走了。
“走,下车。”
B市临海,一出站就能闻到咸湿的海风。沈恪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亮:“好闻。”
祈愿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在前面:“那是海腥味,不是香水。”
沈恪不管,又吸了一口:“就是好闻。”
他们到民宿放完行李,沈恪就催着祈愿去海边。祈愿被他拽着往前走,一路念叨:“急什么?海又不会跑。”
沈恪不听,脚步越迈越快。
沙滩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个赶海的身影,小得看不清。
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时,沈恪愣了很久。
他没见过海。
以前在电视里见过,在书里见过,在别人嘴里听过。但他从来没见过真的。
海水不是想象里纯粹的蓝,是灰绿色的,带一点浑浊。浪花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退了,又涌上来,没完没了。远处有船,很小,在海面上慢慢移动,像一片叶子。
沈恪看了许久,轻声感叹:“好大。”
祈愿站在他身旁,手插在口袋里:“嗯。”
“比我想象的大好多。”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海水。凉凉的,指尖沾了一点沙。他缩回手,看着指尖的水珠,忽然笑了。
“好凉。”
祈愿看着他这一副傻样,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视线,看向海平面:“喊呗。”
沈恪一愣:“什么?”
“对着海叫。”祈愿说,“把想说的话都喊出来,反正海听不见,别人也听不见。”
沈恪站起身,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沈恪深吸一口气,把手拢在嘴边,对着大海喊了一声:“喂——”
声音被风吞掉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他又鼓足力气喊了一声:“威武——!”
这一次声音大了些,却依旧很快消散在风里。喊完他自己先笑了,转头看向祈愿:“好傻。”
祈愿没笑,抱着胳膊:“再喊,没吃饭啊?”
沈恪愣了一下,转过身,再次放声大喊。这一次他没有收着,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一点破音。喊完他喘了口气,又喊了一声。
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喊什么。不是“白越”,不是“妈”,不是任何人的名字。只是一些声音,从身体里挤出来,被风吹散。
喊累了,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海浪声灌进耳朵里,把什么都盖住了。温清然的声音,白越的声音,爸妈的声音,都不见了。
耳边只有哗啦哗啦的声响。
祈愿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他知道沈恪为什么来。不是想看海,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许久之后,沈恪才站起身,眼眶微微泛红。他看着海面,轻声说了一句:“我想他了。”
“那你给他打电话。”祈愿说,声音闷闷的,被海风吹散了一半。
沈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白越。
温清然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海里转,他根本没想好回去之后怎么面对白越,但至少……应该告诉他一声自己在哪。
他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宝宝?”白越的声音有些紧绷,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沈恪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道熟悉的呼吸。
“……在呢。”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彼此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你在海边?”白越问。
“对。”沈恪用脚尖在沙滩上画了个圈,“在B市,祈愿带我来的。”
白越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地问“就你们俩?”
那几个字已经到了舌尖,把那句话嚼碎了咽回去。
他垂下眼,应了一声。
“我……我想在这边玩两天。”沈恪又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不是他带我来的,是我想来的。我想看海,以前没看过。”
“我知道。”白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开心吗?”
沈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沙子上那个被浪冲掉一半的圈。
“开心!”这一次,他说得格外肯定。
白越嗯了一声:“那就好。”
沈恪握着手机。
“白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