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我回去之后……有话想问你。”
“……好。”
沈恪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蹲在那里,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边的呼吸声,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把他的脚印冲掉了。
“那我挂了。”他小声说。
“好。”
沈恪没动,白越也没有挂断。
几秒之后,白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宝宝。”
“嗯?”
“……没事。”白越道,“玩得开心。”
电话挂断了。
沈恪把手机拿开,盯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看了很久。
祈愿站在不远处,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上前打扰。
直到沈恪起身往回走,他才开口:“打完了?”
“嗯。”沈恪把手机塞回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走吧,去吃饭。”
祈愿转身走在了前面。
沈恪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开口:“我跟他说了,是我自己想在这边玩的。”
祈愿脚步微顿:“你跟他解释这个干嘛?”
沈恪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从前,去哪儿、做什么、吃什么,大多是白越替他决定。现在他自己选了一个地方,他想让白越知道。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
祈愿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们前天才见过面吧。”
沈恪没说话。
祈愿也没再问,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夕阳慢慢西斜,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
沈恪沿着海岸线,低着头,踢着沙子。
“祈愿。”
“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没有问我为什么。”
祈愿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沈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回去,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沈恪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海面。夕阳铺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他转过头,跟上了祈愿的脚步。
***
走到民宿门口,祈愿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眼手机。
“怎么了?”沈恪问。
祈愿没抬头:“老板说,就剩一间了。”
沈恪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们都是住酒店……”
“你知不知道春假期间B市的酒店到底多少钱?”祈愿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没好气地推开门,“爱住不住。”
沈恪跟进去,小声嘟囔:“哦……那挤一挤也行。”
祈愿头也没回:“你睡地上。”
“啊?有被子吗?”
“开玩笑的。”
……
等沈恪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白越】:玩得开心吗?
他没有立刻回,点开相册一张张翻着今天拍的照片。海边的,沙滩上的,夕阳的,还有一张是硬拉着祈愿帮他拍的。他蹲在沙滩上,手拢在嘴边对着海大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表情还有点狰狞,丑得要命。
他选了九张,一股脑发给白越。
【然】你看!
【然】这是海!
【然】这是沙滩!
【然】这是我在喊!
【然】好丑……
发完他自己先笑了,抱着手机翻了个身。又把手机举起来,再看一遍,再笑:
【然】:你猜我喊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次回得很快。
【白越】什么?
沈恪盯着那两个字,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他把脸埋进枕头闷了一会儿,才重新抬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然】:在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发出去他又觉得太直白,慌忙补救:
【然】不是那种想!就是……海很好看,想让你也看看。我自己拍的,虽然拍得不太好,有点丑了……
越解释越乱,他干脆停手,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心跳有点快。
手机震了震,他翻过来一看。
【白越】很好看。
沈恪盯着这三个字,分不清他说的是海,是照片,还是别的什么。
他又重新翻了一遍今天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他站在某个地方,举着手机,找角度,等光线。心里想的都是:这张白越会不会喜欢?这张呢?他看到会不会笑?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拍的所有照片,其实都是想拍给白越看的。
他把这个发现咽了回去,只又发了一条:
【然】明天我要去看日出,到时候再给你拍。
白越只回了一个字:【好。】
祈愿洗完澡出来,看见沈恪趴在床上对着手机傻笑,手机举起来,又放下去,再举起来,再放下去,像只叼着球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小狗。
他什么都没问,关灯睡了。
***
白越坐在书房里,把沈恪发来的照片一张一张点开,还有那张沈恪蹲在沙滩上大喊的照片。他把那张放大,再放大。头发乱成鸟窝,表情有点傻气,可他笑得很开心。
白越看了一遍又一遍。
目光落在照片右下角,那里空无一物。
这张是沈恪自己拍的。他太熟悉沈恪的习惯了,角度会偏左一点,因为右手拿不稳。这张也是。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稍稍一松,随即又紧紧揪起。
沈恪第一次看海,不是和他一起。
他告诉自己,沈恪只是和朋友出去玩,他应该高兴。可那个念头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来。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设置成了屏保。没过几秒,又忍不住点开,看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
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空的。
项圈被沈恪摘了。那些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再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他愣了片刻,指尖顺着脖颈滑到锁骨,沿着那几道浅淡的印子慢慢摸过去。
不疼了。
手机又是一震。他点开,看见沈恪那句:“在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白越的呼吸骤然一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点亮。像是有一根线,一头系在自己的心脏上,一头牵在沈恪身上。沈恪往海边跑,线就绷紧,扯得他发疼。
他想往回拽,却又不敢。怕拽疼他。
他翻到那张海边的照片,灰绿的海,翻涌的浪,角落里露出一小截沈恪的影子。很小,很远,看不清表情。
但他知道沈恪一定在笑。
他打下三个字:【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明天几点起?要我叫你吗?】
沈恪回得很快:【不用了!嘿嘿,我想试试自己来。】
白越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来回翻涌。
祈愿能陪你去,我不能?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答案。因为沈恪需要的不只是他。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片刻后,又重新拿起,点开那张海边照片,盯着角落里那截小小的影子。
他会在沈恪身边,给他拍照,拍很多张。内存不够就换手机,换相机,换硬盘。拍满一个就锁进抽屉里,再买一个新的。再买一个新的。再买一个新的。
等攒够了,就全部洗出来,钉在墙上。
一晚上白越都没有离开书房。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照片,全是沈恪。从十二三岁到十八岁,每一张他都看过,每一张他都好好存着。
他抬手,指尖缓缓滑过一张张相片。最后,停在最中间那张。
照片最中央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早已干涸的白色痕迹。他以前觉得那是标记,现在只觉得脏。拇指压上去,蹭了蹭,没蹭掉。
他收回手,垂下眼。
那个晚上,他就是这样看着沈恪……
他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以后他也会在沈恪身边,光明正大地给他拍照。
到时候,这张照片就可以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