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推着轮椅,沿着绵长的海岸线前行。
轮子是特制的,宽大,防滑,碾过细沙只留下浅浅的印痕。沈恪安静坐在上面,周身裹着一层柔软的薄毯,脖颈微缩,将下巴埋进衣领,目光遥遥落向远方的海面、
海天相接,雾蒙蒙一片,空旷得望不到尽头。
白越步履缓慢。这片沙滩他在买下小岛的那一天独自走过无数次,从岛屿这头辗转到那头,那时心里总空落落的,一遍遍想着,如果沈恪能在身边就好了。
如今沈恪真的在了,可他却没有如同自己最开始的想象中那般表露出一点点的欣喜。
晨间海风凛冽,卷得白越衣角猎猎翻飞。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人,风拂过沈恪的睫羽,轻轻颤动,脆弱得如同濒死的蝶,仿佛下一秒就会飞走。
“冷吗?”白越轻声开口。
沈恪没有理会他。
白越不再多问。
他走在前方,刻意放慢了脚步。每隔几秒就会偏过头,用余光悄悄描摹身后人的模样。
沙滩上印下两行深浅错落的脚印,深的在前,浅的在后,中间隔着一肩的距离,白越却不敢伸手去牵。
沙滩尽头,是一片嶙峋的礁石。
白越停下脚步,俯身弯腰,稳稳将沈恪从轮椅上抱起。沈恪没有挣扎,手臂无力地搭在他肩头,在靠上白越胸口的瞬间闭上了眼。
怀里的沈恪比以前轻了太多,抱在怀里像捧着一滩轻飘飘的灰烬,风一吹就会散掉。白越骤然收紧手臂,近乎贪恋地将人牢牢拢在怀里。
他一步步踏过凹凸的礁石,最终停在一块平整开阔的石面,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仔细铺好,才小心翼翼将沈恪放下。
白越在他身侧落座,不远不近,刚好隔出一人的空位。受伤的右腿微微弯曲着伸不直,姿势别扭又僵硬,他全程缄默,连眉头都没皱。
海浪在脚底下翻滚,白色的泡沫涌上来,又退下去,潮声沉闷,反反复复敲打着礁石。
沈恪极目远眺,孤岛附近万里无人,没有船,没有鸟,只有海,和天。
熟悉的画面。
只是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沈恪凝望着那片灰蓝色的海域,唇瓣微启,起初无声,良久,才溢出一道细碎微弱且意味不明的声音。
“威……武……”
白越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也没有追问,只是哑着嗓子低声重复着:
“威武。”
语调平淡又生硬,像是不习惯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他在喊什么?为什么要学着沈恪在沙滩上升堂,好奇怪。
白越觉得自己也有点傻,下意识地勾起了唇角。
笑着笑着,下一秒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堵满了喉咙,闷得发疼。湿热的酸胀席卷眼眶,他迅速偏过头,把那股湿意压了回去。
海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声音都吹散了。漫长的沉默,再度笼罩下来。
白越从轮椅的置物袋里摸出摄像机,抬手举起。
镜头里,沈恪瘦削单薄,颧骨突兀,眼窝深陷。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不躲不避,也没抗拒镜头,眼神空洞涣散地望向深海。
“咔嚓。”
白越按下快门,细碎的动静很快就被潮声吞没。
他低头凝视屏幕里的画面,镜头下的沈恪眉眼荒芜,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让人心头发麻。
他一张又一张地拍,换角度,调远近,横屏竖屏,远景近景,静态动态,不厌其烦。
沈恪坐着,始终不言不语,任由他记录下自己衰败麻木的模样。
拍到最后白越也坚持不下去了,缓缓放下相机,终止了这场无声的留念。
他转头看向沈恪,恰好对上对方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两人对峙几秒,谁都没有戳话。海风穿梭在两人之间,把沈恪的头发吹得更乱了。白越想替他拂开额前的碎发,指尖快要碰到发丝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他起身站定,重新弯腰抱起沈恪。
回去的路他走得更慢了。
两行脚印印在沙滩上,深的在前,浅的在后。海水涌上来,把脚印冲掉了一些,有些地方只留下浅浅的凹痕,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走过。
回到别墅,白越将沈恪安置在餐桌前,独自转身走进厨房。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饭菜便一一摆了上桌,全都是从前沈恪最爱吃的菜。
白越把碗筷推到沈恪伸手可及的位置,落座对面。
沈恪低头望着满满一桌饭菜,动都懒得动。
白越独自拿起筷子,机械地夹起青菜慢慢咀嚼着。
实际上他也毫无胃口,胃里空空沉沉,可他还是固执地进食着,仿佛只要自己好好吃饭,沈恪就会愿意跟着动筷,就会好好活下去。
可沈恪始终一动不动。
白越终于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嗓音沙哑。
“吃完,”
“我就放你走。”
沈恪抬眸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唯独没有恨,没有怨。
甚至不是失望,只是空。
如同这座别墅,物件照旧,烟火与故人却已不复当初。
沈恪垂下眼,拿起了筷子。
这一次白越没有动筷,全程沉默注视,看着沈恪把菜一口一口送进嘴里,陪着他吃完了这顿离别饭。
沈恪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好像用尽了气力,吃完饭后他放下碗筷,抬起头,安静望向白越。
白越起身,默默收拾好满桌碗筷,洗好,放回原处,随后走进书房。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份打印好的手续文件。
“下午的飞机。”
他将文件轻轻推到沈恪面前,语气平淡无波:“所有手续都办妥了,落地有人接应,联系人姓名和电话,写在最后一页。温序言已经抓到了,你路上不用想那些。”
沈恪自始至终都没去看那份重获自由的文件,只是直白地盯着白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越偏头避开视线,望向窗外。
窗台那盆蓝雪花开得正好,阳光落在花瓣上,照得它近乎透明,澄澈又脆弱。
白越转身离开餐厅,他走得很慢,腿有点瘸,受伤的那条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沉重又无力。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某个转角。
房间门轻轻合上,没有落锁,留着一道缝隙。
白越背靠着门板,一点点缓缓滑落,蜷缩蹲坐在冰冷地面。
这算做到了吗?
他不知道。
有点喘不过气了。
***
下午三点。小岛停机坪。
白越推着轮椅走在前方,步伐刻意放缓,每一次落脚都清晰缓慢,慢到沈恪能看清他每一步的起落。他的腿还是那样,走快了会疼,走慢了会痒,但他没有停下来歇,也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
沈恪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道白越的伤腿上。
布料遮掩了狰狞的疤痕,可他记得清楚,那道伤口有多长,缝了密密麻麻的针脚,走路的时候会疼。
他望着白越一瘸一拐的模样,唇瓣微微翕动,最终还是紧紧抿合。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剩无话可说。
……
抵达舷梯之下,白越停步,俯身抱起沈恪,一步步缓慢踏上台阶。沈恪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温热微弱的呼吸拂过耳廓,轻浅又疏离。
踏入机舱,他将沈恪安置在靠窗的座位,弯腰替他系好了安全带。
沈恪垂眸,望着他低垂的发顶。那些黑色的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
白越直起身,后退半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在等待一场潦草的告别。
机舱内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白越也说不清自己在期盼什么。
一句再见?一句保重?还是一句“我会想你”?又或者是别的。
他等了很久,等来的只有无边的沉默。
白越抬眼望向沈恪,勉强地扯动了下嘴角。
“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沈恪凝望他许久,久到白越以为这场告别会就此无声结束。
下一秒,清淡平稳的嗓音,缓缓响起。
“分手吧。”
“?”
什么?
白越瞬间僵在原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骨里抽了出去,撑不住这副身体了,但他还站着。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倒。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字句又被掐断在喉咙里。
短短三个字,落在白越的耳朵里,噼啪噼啪地碎成了泡沫,充盈了整个大脑。
分手吧。
分手?
“这是第二次。”
沈恪语气平静无波,字字清晰:“你囚禁我。”
他抬眸,直直看向白越,眼底一片清明。
“白越,这是病。”
是病。
他的爱于他而言是病。
白越剧烈颤抖着,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他不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