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心跳很慢,很重,像是有人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砸门。
然后心跳停了。
啪——
没了。
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没有重新跳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服好好的,没有血。
可心口处却空空荡荡的,像个被搬空了的仓库。风一吹,呼呼响。
他想扯开衣服看一看那个仓库有多大,又怕内脏会从开裂的伤口里掉下来,洒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吓到沈恪。
原来心脏被挖出来的时候,人是不会立刻死的。还会站一会儿,会呼吸,会觉得冷。
然后血才会慢慢流干。
白越站了许久,才哑声回应道,字字艰涩:“我知道。”
沈恪没有接话,沉寂漫延许久,才再次开口。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沈恪站在他面前,脸红红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把小册子往他手里一塞,手指都在抖:“沈恪喜欢你。不是温清然喜欢你。”
又一句“我喜欢你”落下来。
不是那个声音。不是那个画面。
沈恪坐在机舱里,垂着眼,没看他。
“但你再这样,我会死。”
——还在响,可他分不清了。
白越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空:“我也……”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不对。
这句词不对。
这是上一次的剧本。上一次沈恪说“我喜欢你”,他应该说“我也喜欢你”。
但这一次沈恪说的是“我会死”。
剧本换了,他没跟上。
可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
他没说过“我也喜欢你”这句话。
那他当时说的是什么?
他忘了。
两句话叠在一起,同一个人的声音,同一个人的脸,同一句“我喜欢你”……
不对不对不对。
为什么有一句是开始?还有一句是结束?
他该回哪一句?
白越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今天是几号?他该做什么?表白的日子是……不是,不是今天。沈恪表白的那一天,他的心脏没有那么痛。
今天是沈恪提分手的那天。
白越低头看着沈恪的脸。那张脸在哭吗?没有。在笑吗?也不是。那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张脸他见过。
在哪儿见过?
别墅里。不对,不是别墅。是客厅。也不对。是……
他忽然想不起来了。
他现在该做什么……对……跪下来就好了,沈恪那么心软,他会动容的。然后道歉,再然后解释,最后卑微祈求再一次机会。
可是不行。
沈恪会死的。
他说自己会死的。
说“我喜欢你”的人,会死在自己手里。
沈恪一旦心软回头,一切都会回归原点,无限循环。
别走别走别走,太多太多话语在白越的喉咙里翻涌冲撞着,最后又被他一个一个硬生生全部咽下。胸腔窒闷到极致,最后只剩下一口气。
他把那口气吐出来,吐出一个字。
“好。”
尾音没稳住,碎在了喉咙里。
一字落定,白越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还在笑。只知道嘴角绷着,脸皮发僵,像有什么东西把那个弧度镶在了脸上,摘不下来。
沈恪在看他,白越清清楚楚知道。
他死死低着头,半点不敢回望。
他太怕了。
怕沈恪窥见他藏在底下所有狼狈不堪的私欲,恐惧、不甘、乞求……还有那股快要将他生生撕裂、不顾一切伸手挽留的冲动。
更怕自己只是张开嘴,那些克制就会全盘崩塌。如同搁了浅的鲸鱼尸体,外界稍一触碰,就会发生鲸炸。
到那时,炸出口的绝不会是那声轻飘飘的“好”,而是失控的、崩溃的坦白:
我骗你的,你走不掉了。
不好。
一点都不好。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瞬间,白越的腿动了,脚后跟抵着地面,身体也往沈恪的方向向前靠了靠,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住了往前拉。
白越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钝痛从舌根窜到脑顶,把那股往后拽的力生生切断了。
他站在那里,深呼吸,吐气。
一。
他不能。
但他还是往前倾了一点。
二。
沈恪会死。
他把那半寸收了回来。
脊背重新挺直。
三。
会被自己的爱害死。
呼吸压平了。
白越转身走下舷梯。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像在数台阶。
沈恪坐在窗边,目送着他的背影。白越穿着初见时那套纯白色的长款居家外套,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舷梯缓缓撤离,机舱门彻底闭合。
飞机缓缓滑行,沈恪偏头贴向舷窗,向下望去。
空旷的停机坪上,白越抬头望着这边,没有挥手,也看不清表情,像一株孤立无援的枯树,定格在空旷的风里。
飞机加速,缓缓升空。
地面的人影渐渐缩小、拉长,最后彻底淡出视野,消失在云层之下。
沈恪靠回椅背,缓缓闭上双眼。睫毛上凝着一层水光,不知道是泪,还是海风留下的湿意。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
他低头点开消息列表,置顶对话框里,躺着白越发来的一句短句。
【白越】到了吗?
沈恪没有回复。他点开设置,将对话框设为免打扰,指尖停在删除按钮上,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放弃。
窗外的云很厚,一层一层的,像是没有尽头的样子。
***
空旷的停机坪上,白越依旧站在原地。
飞机早已消失在天际,天空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在慢慢散开。他仰头看着那道白线,久久未动。
爱一个人怎么跟恨一个人一样,呛住他喉咙的是他自己。
一旁工作人员上前,轻声询问:“先生,您还好吗?”
白越回过神,沉默低头,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好不好,痛不痛,熬不熬得住,难过不难过,答案什么的,好像都无所谓了。
反正结果都一样。
沈恪还是走了。
沈恪活下去了。
回到别墅,他推开了沈恪住过的那间房间。
被褥叠得整齐利落,床头的书本也尽数撤走。窗台的花还开着,花瓣上凝着细碎的水珠。
白越走上前,抱起那盆花,坐在床边。
一室寂静,无人相伴。
他放空所有思绪,全程无声,没有落泪,没有崩溃。
只是安静坐着。
守着一座空房子,
和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场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