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控灯时而亮起,时而熄灭,明明灭灭之间,沈恪始终安安静静蹲在那里,不吵不闹,乖乖忍着冷风与寒意。
后来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就安坐于角落,任由夜色包裹自己,放空一切,什么都不去想。
楼梯间忽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声控灯应声亮起。
李秀梅提着鼓鼓的塑料袋站在楼梯口,装着新鲜青菜,还有一袋刚从药房买回的药。身上裹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围巾歪在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先是瞥见楼道角落蜷缩的黑影,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待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动作骤然顿住。
“怎么坐在地上?”
语气平平常常,温和又自然。
她把东西换到左手,摸出钥匙,拧开老旧的门锁,推开门。
“进来吧,饭还没做,先坐一会儿。”
沈恪慢慢起身,双腿蹲得发麻,身形一晃,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软。
“好。”
李秀梅没多问,把菜放进厨房,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棉拖鞋,摆到他脚边。
“换鞋。”
沈恪低头看去,是一双深蓝色绒面拖鞋,鞋底磨旧起毛,是他年少时常穿的那双,被好好收存了很多年。
他乖乖换好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一只新相框,里面嵌着一张老旧照片。
小小的少年穿着厚棉袄,站在大雪里,歪着头,笑得一脸稚气。
李秀梅系好围裙从厨房走出,衣袖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淡旧疤。
她顺着沈恪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语气轻缓。
“六岁冬天拍的,他爸特意打印出来装了框,还总念叨说这孩子拍照总爱歪头,怎么劝都不改。”
沈恪低下头,眼眶一瞬间发酸发胀,湿意漫上来。
原来那些他以为无人在意的小习惯,都被人默默记了很多年。
李秀梅看了他一会,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厨房。
沈恪缓步走到厨房门口,望着她忙碌的背影。
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很吵。
但比他过去几天待的任何地方都有人气。
他酝酿许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又动了动,声音轻颤。
“……妈。”
李秀梅切菜的动作骤然一顿,脊背僵住,两秒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落下刀刃,淡淡应了一声。
“怎么了。”
这一声应答落下的瞬间,沈恪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好几秒,那些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疲惫、压抑与孤苦,尽数崩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落下来,无声砸落。
在岛上的那些天他一次都没哭过,眼睛干得像沙漠,连涩都感觉不到。
可现在就是忍不住。
“我是沈恪。”
他声音碎成一片,哽咽发抖,软得一塌糊涂:“妈,我才是沈恪,我回来了。”
李秀梅放下菜刀,转过身。
她望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庞,沉默几秒,伸手将人带进了厨房。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微微发哑,破碎哽咽:“妈早就知道了。”
“你上次离开医院之后,小然就跟我们坦白说了你的事,他打电话跟我们说了好久,说信不信都由我们,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
沈恪微怔。
温清然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李秀梅没注意到他的愣神,抬手随意擦了擦眼角,手背上沾了水,不知道是泪还是洗菜的水。
“你爸前几天去外地工地了,工期赶,回不来。”
她轻声道,语气温柔又厚重:“没事,回来了就好。”
没有追问变故,没有责怪隐瞒。
就一句“回来了就好”。
沈恪靠在门框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哭得安静又克制,委屈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他哭着哭着,胃忽然咕咕叫了一声。
在小岛上他什么都吃不下,粥端到嘴边就干呕。现在胃在叫,他愣了一下,甚至觉得有点陌生。
原来身体还会发出这种声音。
李秀梅没有刻意拥抱安抚,只是安静站在身侧,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力道温和又安稳。
“别哭了,先吃饭。”
饭菜很快端上餐桌,家常小炒,烟火朴素。
菜色比以前咸了很多。可沈恪吃得很乖,低头安静扒饭,一口一口,温顺又听话。
李秀梅坐在对面,带着笑意看着他进食,自己迟迟没有动筷。
沈恪夹菜的时候抬了一下眼,撞上那道目光时,一阵恍惚。
——有人也这样看过他。
坐在餐桌对面,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吃东西。
可那个人的目光烫得多,像要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眼睛里。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
“瘦太多了。”
沈恪点了点头。
“在外面,是不是从来没好好吃饭?”
他继续点头。
“多吃点,好好补一补。”
乖乖点头。
两碗米饭下肚,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李秀梅默默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清洗,水流潺潺,碗碟轻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恪独自坐在沙发上,安静看向她。
旧棉袄空荡荡的裹在李秀梅身上,肩胛骨轮廓清晰凸起,常年劳累落下的旧疾,让她不论战栗还是走路时左肩都有些微微下沉。
这些年爸爸奔波工地,妹妹忙于学业,小小的家里,从来都只有妈妈一个人。
她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一个人过了很久。
沈恪望着那道孤单的背影,轻声开口。
“妈。”
厨房水声停下,李秀梅擦干净手走出来,随手换了戏曲频道,软糯婉转的唱腔,填满整间屋子。
她转身想去倒茶,刚走两步,单薄的背影落寞又消瘦。
“咋了?
沈恪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哪张旧照片上,整个人软下来,卸下所有防备与硬撑。
声音轻得像呢喃。
“我好累。”
简简单单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李秀梅沉默走回来,在他身边缓缓坐下,伸出手,慢慢将单薄的人揽进怀里。
像从前无数个他生病难过的夜晚,温柔又小心。
沈恪埋在她单薄的肩头,任由眼泪浸湿衣襟。
李秀梅眼底泛红,也强忍着泪水,安静地抱着他,缓慢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累了就歇歇,家还在这呢。”
沈恪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把脸从妈妈肩上抬起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