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别墅门口,沈恪轻轻推开车门,慢慢落地。
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道身影,始终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黑衣西装,神情木然,从机场一路沉默尾随,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沈恪走了短短几步,脚步便滞涩地顿住。肩背微微收拢,冷风裹着寒意贴在单薄衣料上。
他垂着眼,声音微弱又轻飘飘的:“回去吧。”
保镖依旧沉默伫立,无动于衷。
沈恪阖了阖眼,缓缓转过身。男人脸上没有半分情绪,没有尴尬,没有歉意,只剩一份执行任务般的冰冷刻板。
望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沈恪只感到疲惫。
话在喉间碾了又碾,很久,才被他一点点吐出来:“和他说,别跟了。”
语气平静无波,落下的瞬间,他自己也微微一怔,像是刚意识到自己开口了,但也没再补什么。
保镖低头拿出手机,安静记录。
沈恪没再看他,转身,慢吞吞走进别墅。
身后没有脚步声再追随,那道沉甸甸的监视,终于停在了门外。
他走到门前,对准人脸识别。
咔嗒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
***
玄关的暖光灯柔和亮着,和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
沈恪换了鞋,步子轻缓踩进客厅,走到沙发前,身形微微一顿。
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
周婉容穿一身驼色大衣,长发松散,妆容精致,手边放着一只硕大的皮包。旁边坐着个眼熟的女人,深色羊绒大衣裹得很紧,发髻高挽,眼下泛红,妆容花掉大半,整个人看着憔悴又狼狈。
沈恪垂着眼,安静看了很久,才认出对方。
是温序言的养母,周婉容的妹妹。
按辈分,该叫二婶。
他记不太清这些亲戚称谓,只模糊记得,从前在温老爷子的寿宴上见过她。
那时候她笑意温和,从容得体,完全不是此刻这般红着眼、濒临崩溃的模样。
听见动静,两道目光齐齐落过来。
周婉容率先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客套:“回来了?坐吧,你二婶有话想同你说。”
沈恪没有入座。
二婶猛地站起身,眼眶已经红了。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
周婉容眼疾手快扶住她,皱了下眉,在她小臂上捏了一把。
二婶被她架着,没能跪下去,但腰已经弯了,整个人弓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清然,你序言哥从来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她眼眶通红,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他只是被温择言骗了,一时糊涂做错了事……”
周婉容叹了口气,伸手拉了拉二婶的衣袖,示意她冷静坐下。随即抬眸看向沈恪,语气放缓,像在耐心规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清然,这件事的根由,说到底都是温择言在背后挑唆。你二婶一手带大序言,一家人血脉相连。老爷子的意思,家丑不宜外扬,温氏如今经不起风波,家里的事,关起门解决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沈恪,继续说道:“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庭外和解了。”
二婶在旁边拼命点头。她伸出手想去够沈恪的袖子,指尖碰到他衣角的一瞬间,又缩了回去。
“清然,序言他身体不好,拘留所那种地方他真的待不住……”她的泪水簌簌落下,嗓音哑得厉害,满是哀求,“你就当可怜可怜二婶,行不行?”
沈恪静静站在原地,漠然看着眼前两人。
周婉容的唇瓣一张一合,二婶的哭诉反反复复。声音落进他耳朵里,像石子丢进很深很深的井,咚的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争辩的力气了,也懒得去反驳,去在意。
他只是安静伫立着,麻木等待着这场游说结束。
二婶等了许久,迟迟等不到半句回应,脸上的希冀一点点碎裂。她蹲下去,手撑着茶几边缘,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清然,你好歹说句话啊……”
沈恪低头,望向落在膝头的细碎日光。
周遭的声音很远,脑袋昏沉沉的,浑身发软,连站直都勉强。
周婉容的面色没有太大起伏,眉头微微蹙起一瞬,又迅速舒展。她没有追问,也不再劝说,平静收下这份无声的拒绝,把这事轻飘飘翻了篇。
“序言的事,你不愿意就算了。”她的语气淡了下来,“但温氏股价跌成这样,你得出面。下周六的慈善晚宴,是老爷子的意思,你非去不可。”
沈恪垂眸沉默,一声不响。
周婉容静等几秒,声音压低了:“清然,我是你妈!”
沈恪全程安静坐着,像一件没有生气的摆件,反应迟钝,对方说完很久,才缓缓回神。
他安静注视着眼前的女人,打量着她一丝不苟的盘发,完美无瑕的精致妆容,还有大衣上熠熠生辉的胸针。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淡淡的。
“你不是。”
周婉容脸上露出了被当众拆台的不耐与愠怒。
她定定看向沈恪,收敛好情绪,起身拎起皮包:“走。”
二婶还想再说些什么求情的话,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玄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二婶被她拖着走,脚步踉跄,到了门口还回头看了沈恪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又被周婉容拽了一下,没说出来。
房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合上。
门外的脚步声短暂停顿,随即渐行渐远,彻底消失。
空旷的客厅里重归死寂。
沈恪缓缓起身,慢条斯理脱下外套挂好,叠好围巾收进抽屉,换好拖鞋,独自走进厨房。
烧上一壶热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捧着杯子,抱着手臂缩在餐椅上,手脚冰凉,捧着热水也暖不透骨子里的冷。
他随手点开手机,置顶对话框里,躺着白越发来的消息。
【白越】:到家了吗?
他早已将对方设为免打扰,消息不会弹窗提醒,却还是莫名地点开查看。
看到白越的消息,指尖顿住,指尖发颤,眼神空落落的,有点茫然的不知所措。
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捧着那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
数日转瞬即逝。
窗帘拉了一半,细碎的阳光漏进来,浅浅落在沈恪的膝盖上,温温软软的。
他蜷坐在沙发里,整个人缩得小小的,望着那片光斑,一动不动,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那两个女人来过的地方,空气好像都变稠了。
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拿了外套,出了门。离开压抑的别墅,打车,到火车站,买票,上车,下车,转公交。
所有动作都机械又缓慢,意识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像一片无根的落叶,随风飘荡。
沈恪靠在公座椅上,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干裂,静静望着窗外景色更迭。
沿途景致不断变换,从高速变成城区,繁华街区褪作老旧街巷,最后驶入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路。
街巷狭窄,两旁的梧桐树尚未抽芽,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头顶,在头顶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细碎的阳光从枝桠缝隙间漏下,一块一块地落在车窗上。
这条路,这具陌生的躯体从未来过。
但他来过。
刻骨铭心,岁岁年年。
他清楚记得路尽头的老式包子铺,老板嗓门洪亮,总会笑着喊他“小沈又来啦”。拐角楼栋的五楼,住着沈霏的小学同学,总爱有事没事来他家里蹭个饭。巷口的垃圾桶旁,常年卧着一只很胖很胖的大橘猫,温顺不怕人,他以前路过会蹲下来摸一摸。
他知道很多这具身体不知道的事,全被好好珍藏在了心底。
出租车停在巷口,沈恪付了钱,慢慢下车,单薄的身形立在老旧铁门前。
门上贴着的春联还没撕掉,边缘已经翘起来了,红色的纸泛着白,像被时间洗过很多遍。墙角的电表箱老旧生锈,贴着泛黄的缴费单据,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沈恪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笃、笃、笃。
力道很轻,怯怯的,停顿片刻,又小声敲了三下。
门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他垂下手,背靠冰冷墙壁,慢慢蜷缩蹲下,双臂环住膝盖,整个人团成小小的一团。
楼道灯光缓缓熄灭,沉入昏暗。
隔壁模糊的电视声、楼下零星的关门声、远处淡去的脚步,拼凑出寻常巷弄的烟火。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门开,等一句回应,还是等自己攒够勇气,踏进这方久违的家。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暮色笼罩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