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挂了电话,沈恪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连远处的鸟鸣都清晰起来。
骂的时候挺爽的,可骂完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明明心里还横着那道坎,半点不想原谅,偏偏要说“你回来”。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应了妈妈的话,要去机场接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闷声叹了口气。
算了,去就去。
他怕的又不是白越不回来。
刚换好衣服,二姨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没了哭哭啼啼的哀求,只落下淬着狠劲的一句“序言要是真进去,我不会放过你”,电话就被狠狠挂断。
沈恪看着被挂断的通话记录发愣。
什么人啊?明明他才是受害者!
沈恪没再多想,指尖利落地点下拉黑、删除,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种颠倒黑白的指责他早就习惯了,只是二姨的性子他清楚,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可他现在没空想这些。
大清早的,李秀梅就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语气里满是期盼,催着他去C市机场接人。
***
沈恪在到达口又等了约莫二十分钟,广播里终于播报了那趟航班抵达的消息。他盯着广播里的航班号,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
他隔着玻璃往里看,旅客们陆陆续续走出来,拉着箱子,牵着孩子,打着电话。
人声鼎沸,却没有他想找的那个身影。
他一个一个扫过去,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到达口变得空荡荡的,也没看见白越。
沈恪垂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的鞋尖上。
“我在的。”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沙哑得厉害,轻得像羽毛,仿佛再稍微大声一点就会吓到他。
沈恪猛地抬头。
白越就站在他面前,隔着一道护栏,不过两步的距离。
他什么都没带,没有行李箱,没有背包,就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件米色外套,领口翻起来,遮住半截下颌。头发长了不少,垂下来遮住眉眼,整个人看着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白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手垂在身侧,既没有抬起来,也没有往前迈一步。
沈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沈恪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什么也没带。”
白越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依旧沙哑:“……提前寄回来了。”
沈恪没说话,绕过护栏,走到白越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
白越的手轻轻抬了一下,像是想碰他,可在快要碰到他衣袖的时候,又猛地放了下去。
沈恪看着他垂下去的手,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他伸出手拉住了白越的衣角,用了点劲拽了一下,就像以前白越教他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白越没有戴项圈,他拽的也不是那根牵引绳。
白越被他拽得往前倾了半步,愣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伸出手,虚虚地圈住他的腰。手臂只是轻轻搭在上面,没有收紧,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沈恪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手依旧垂在身侧。
“你这几天……很难受吧。”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心疼,倒像是单纯在确认白越也过得不好,确认自己的气没有白生。
白越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轻轻埋进沈恪的肩窝里。
沈恪很快感觉到肩窝的皮肤湿了,一滴又一滴,温热的泪水浸透了衣料,烫得他心口微微发颤。
他闭了闭眼,抬手从白越的肩上移到他的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白越的手臂从他腰上滑下去,垂在身侧,空荡荡的,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我没有原谅你。”沈恪看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别以为这样,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白越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哑声应了一句:“……嗯。我知道。”
沈恪转过身,往出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跟上。我要看你把那些东西全部丢掉。”
***
白越蹲在储物间的角落,动作缓慢地把那些藏了许久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沈恪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最先拿出来的,是几个黑色的盒子。
白越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圈圈手环,新旧不一,整整齐齐地码在绒布隔层里。他的指尖在盒沿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是第一个。后来摔坏了。这个……”
“你走之后,充电的线找不到了。”
沈恪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些手环上,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去的勒痕,还有曾经被手环束缚着,连出门都被监控着的日子。心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越继续往外拿。
手机。沈恪的那部旧手机,屏幕碎得像蛛网,白越一直留着。恢复出厂设置之前,他把相册和备忘录全部备份了。相册里有沈恪拍的云、树、路边的小猫。备忘录里写着他当天的心情。两副耳机,藏在沈恪床头和客厅沙发垫下面。还有几张没拆封的电话卡,白越说,怕他原来的卡不能用。
沈恪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的滋味越来越复杂。
白越又拖出一个白色的箱子,轻轻打开。里面装着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有沈恪用过的餐具、便利贴、钥匙,有写满了他名字的纸张,甚至还有一张他小学时的学生证照片,泛黄的照片上,他笑得一脸懵懂。
最显眼的,是一块干瘪发黄的橘子皮,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
沈恪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我和祈愿打架那次。打完你哭了。我捡的。”
白越把那块干瘪的橘子皮捧在手心里,看了两秒,才放进箱子里。
沈恪看着那块橘子皮,胃里忽然翻了一下,一阵恶心涌上喉咙。
像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闷的,喘不上气。他感觉自己以前的生活,完全是被白越像狗一样地追着撵;他一回头,白越就又装得像个人。然后把他的一切都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收藏起来,却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可恶心完了,又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那堆东西,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站着都觉得沉,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继续。”
他需要缓一下,需要消化这些被白越藏起来的、属于他的过往。
白越默默合上那个白色的箱子,又拖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摞了十几件,最上面那件是一件浅色的卫衣,领口洗得有些发白,边角也磨出了毛边。
“有你之前穿过的,也有我买了还没来得及给你的。”他顿了顿,语气愧疚,“尺码买错了,一开始备好的是温清然的L码,你的尺码是S。”
沈恪的目光落在那件卫衣上,思绪瞬间被拉回过去。
他记得这件,在白越家里他穿得最多的就是这一件。
有一次,他穿着这件卫衣窝在沙发上看书,白越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宝宝穿什么都好看”。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寻常的情话。可现在他看着这件被洗得干干净净收在纸箱里的卫衣,忽然不知道那句话到底算不算真心。
……算了,他不是早就对白越这些行径有心理准备了吗?现在想这些也没有意义。
他必须一件一件,一样一样,从头到尾地看完。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围着,被什么东西困了这么久。
“还有呢?”
白越沉默了几秒,站起来往书房走。沈恪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白越在书柜上按了几下,一个隐蔽的小隔层弹了出来,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封。
他咬着下唇,指尖有些颤抖,把信封里的照片一张一张摆到桌上,拿起一张,看一眼,轻轻放下去;再拿一张,再看一眼,又放下去,像是在确认那些瞬间真的发生过。
沈恪走过去翻看起来。
第一张,是他在病房里的照片。刚做完手术,脸肿着,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天他疼得一夜没睡,护士进来换了三次止痛泵。
他以为自己一个人在熬。
原来不是。
有人隔着镜头,在看。
他一张一张地翻下去,走廊上扶着扶手慢慢走路的他,坐在床上发呆的他,对着镜头笑得勉强的他,甚至还有他偷偷哭的样子……
每一张,都是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拍下来的,每一张,都在告诉他,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逃开过。
白越低着眼,不敢看他:“……知道你是谁之后,让人去收集的。我想知道,你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沈恪把照片收拢了塞回信封里,没有再看。
白越继续往外拿,监控硬盘、录音笔、定位器,摞了好几沓,整整齐齐码在地上,像在摆摊。沈恪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每拿一样,就觉得自己对这个人又多了一分认识,也多了一分无奈。
“针孔摄像头三个,微型的十一个,分别装在客厅、卧室、阳台。拾音器八个,你常待的地方,都装了。”白越的声音越来越低,“定位器,你每件衣服里都有,还有你的包、你的钥匙扣……聊天记录的备份和照片,大概有300G,都存在这些硬盘里。”
沈恪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在那个房间里换衣服、睡觉、发呆、哭,想起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
他以为那些时刻,只属于他自己。
不是的。
同时还属于白越。
“还有吗?”沈恪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白越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有。”
沈恪从桌上拿起那摞硬盘,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白越跟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眼底满是忐忑和不安。
沈恪走到院子里的垃圾桶旁,抬手,把硬盘一个一个丢进去,每丢一个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丢完,他转身看着门口的白越:“还有吗?”
白越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说:“还有绳子、项圈,还有那个小鸡玩偶。”
“小鸡玩偶不算,”沈恪打断他,“那个是我送给你的。项圈……”
他还没说完,白越就急急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哀求:“这个别……”
话没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在对沈恪提要求,又连忙闭上了嘴,垂下眼,一副任人处置的样子。
沈恪看着他这样,心里一阵无语,又有一丝莫名的酸涩:“……不丢。我知道那个对你很重要。”
白越低着头,没有反驳,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恪看着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单薄得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树。
“回去继续收。”
沈恪重新站到了那个笼子面前。里面那个被锁起来的“自己”,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头发散在枕上,脸侧向一边,嘴角那颗痣在灯光下淡淡的。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胃里翻了一下。
“一个陪我工作,一个我晚上会抱着。”白越没让他问出来,自己先回答了,“晚上睡不着了就会钻进笼子里,抱着另一个你睡觉。”
沈恪深呼吸一口气。
“……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