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没有否认。
“……还有别的,需要拿出来吗?”
“……?”
沈恪倒吸一口凉气。
该说不说,他现在对白越作出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意外了。
白越还在翻。
药瓶。针管。用过的笔。剥下来的糖纸。换下来的手机壳。SIM卡。量尺寸画比例的草图。
沈恪看着那些东西。他忽然想,白越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收集这些东西?他该生气的。可是气过头了,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了。
白越还在往外拿。
沈恪看着他蹲在地上,把那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出来,一样一样地解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动作越来越慢,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沈恪忽然想:白越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的时候,是不是比他还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咬住了嘴唇。
他不该想这个。可他控制不住。
白越果然就只会这一种爱法。把自己剖开,把“沈恪”这个人装进去,然后缝上。用自己的方式占有、捆绑、锁住,误以为这就是长久。
这个白痴。
可他自己呢?明明被这些东西困了这么久,明明应该恨,应该怕,应该转身就走。可他站在这儿,从头看到尾,一样都没落下。
沈恪打断他:“行了。别拿了。”
白越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看他,眼底有一点慌。
沈恪看着那些东西,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那是白越的半年,但那是他被围猎的过去十几年。
“这些,”他指了指那堆东西,“全部丢掉。监控和监听也是。你在哪装了,把位置发给我,我自己去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客厅的监控,我会留一个不拆。”
白越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光,像没想到沈恪会主动说出这句话。那道光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客厅的监控能拍到门口,能拍到沙发,能拍到厨房入口。
够用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咬住了舌尖。
疼。
那块纹了S.K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垂下眼,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什么监控都不该留,他连这一个都不配。
是沈恪愿意再给他一次信任,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好。”他听见自己说,“就一个。”
沈恪看着他那副表情,咬紧了下唇。
他想骂白越,又觉得骂了也没有用。
但至少,白越全部说出来了。
沈恪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白越面前。
白越靠在门框上,头垂着,像已经站不住了。
沈恪伸手,把白越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白越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白越浑身一僵,抬起眼看沈恪。他很想问“你不怕吗”,但沈恪没给他机会。
“我回去了。”沈恪点点头,转过身往门口走,“晚上六点,我来吃饭。你把那些东西处理掉。”
白越站在暗处,没有跟上来。
沈恪推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亮晃晃的。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不管你听到没有,”他没有回头,“我如果再发现多余的东西……”
就什么?
沈恪自己也答不上来。
他们已经分手了,他好像没有任何能拿来威胁白越的东西了。
烦。
他也不管白越有没有应,径直走了。身后的门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走廊里那道光就顺着那道缝落进去,落在白越脚边。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白越一个人,他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舌尖上那块纹了S.K的地方恢复了没多久,还在肿,他轻轻碰了一下。
痛。
然后他咬住了,咬得很紧。
不能喊。
沈恪还没走远。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痛的。正相反,他现在高兴得有些想笑。
沈恪表情很差地看完了他那些东西,但他没有走。
他没有走。
他以为自己已经会彻底失去沈恪。但现在沈恪站在他面前,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说“六点我来吃饭”,还说他可以留一个监控。
这个“留一个”还不是他求来的,是沈恪自己决定的。
沈恪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什么都听他的、连门都不敢自己开的人了。沈恪在教他怎么正常地爱人。
但沈恪还是接受了这样的他。
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揣起钥匙就出了门。
得先把这些东西全部丢掉。
***
门铃响了很久。
沈恪坐在沙发上,盯着桌上那堆刚拆下来的监视器和监听器,零零散散摊了一桌。
他该收拾了,可他不想动,连抬手都觉得费劲。
他把摄像头丢进垃圾桶里,然后去收拾行李。衣服叠了一半,手顿住了,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下一件要叠什么。
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转不动。
他盯着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衣服,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了。
算了。
不重要。
门铃又响了。
沈恪愣了几秒才回过神。
还能有什么事?白越那边已经到头了。总不至于还有别的。
他累得不想动,可门铃一直在响。他叹了口气,撑着沙发站起来,走到门口,凑到面板前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个男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手背在身后,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卫衣,脸上稚气未脱。
学生?
沈恪按了下通话:“怎么了?”
那个学生弯下腰,对着门口的智能面板琢磨了一会,语气里带着点新奇:“好厉害,人脸拍得好清晰。”
沈恪没来由地想起自己第一次住进温清然别墅时的样子。也是什么都新鲜,连智能门锁都要摸半天。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个学生试着对着门板说了几句:“喂喂,我这么说能听到吗?”
沈恪还没来得及收起那点笑意,就听见了后面的话。
“律所的张老师在处理别的案子走不开,我是他的学生,来替他送律师函的。”男孩对着门板喊,“周婉音阿姨对你提起诉讼了。”
沈恪愣了一下。
周婉音。二姨。
见打电话威胁不成,直接告了。
沈恪又问:“你多大了?”
“十八。长得显小。”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学生证,在屏幕前晃了一下。沈恪只来得及看清上面有个钢印,没看清照片,就被他收回去了。
“老师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男孩把文件袋举了举,“您签完我就能交差了。”
沈恪看着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犹豫了几秒。
他不想开门。太累了,什么都不想应付。可不开门能怎样?让人家在门口站着?一个送文件的,签个字的事。
而且门外面有监控,小区门口有保安。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他在想什么?他以前不会想这些的,也不会犹豫。可他被关过太多次了,被跟过太多次了,被监视过太多次了。他现在连开个门,都要先确认门外有没有危险、监控有没有覆盖、保安离得近不近。
好烦。他不想想了。
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叹了口气,推开门:“好,给我吧。”
沈恪伸手去接。
男孩把律师函递过来,沈恪的指尖刚碰到纸的边缘。
那沓纸忽然往下一沉。
沈恪下意识低头去看——
金属的。冷的。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