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A市,日光一层层地铺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沈恪站在大门口,手里捏着出院小结。他低头看了眼纸上的字迹,又抬眸望向天际。
天很蓝,澄澈得像被洗过。
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他把纸折好了揣进兜里,拉过身旁一只旧行李箱,慢慢走下台阶。
箱子有些沉,滚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他走几步便要停下歇口气,胸口隐隐发闷,喘不上气。
护士叮嘱过他,刚做完手术出院,万万不能走太快,心脏还在恢复期。他当时乖乖点头应下,实则根本没往心里去。
能走路的感觉太好了,好到他根本舍不得走慢。
走到十字路口时,红灯恰好亮起。
沈恪停下脚步,将行李箱靠在腿边等候。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肩头,晒得人周身发懒,隐隐有些犯困。
身侧同样站着一个等红灯的人。
沈恪没有刻意去看,只余光瞥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身着深色外套,安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红灯跳转成绿灯,沈恪拉起行李箱,缓步往前走。箱子笨重,他走得格外缓慢。
“需要帮忙吗?”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音色清冷淡哑,带着几分疏离。
沈恪愣了一下,下意识回过头。
那人站在两步开外,身形高挑清瘦,肤色是近乎病态的苍白,眼底覆着青灰。黑色外套的领口高高竖起,遮住了大半下颌线条。眉眼生得极深,可一双眸子却空空落落的,辨不出情绪。
沈恪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末了又觉得自己很不礼貌,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不用啦,不重的。”
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可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有离去,不远不近,隔着几步距离安静跟随着。
沈恪走了几步,终究忍不住再次回头,那人依旧跟在后面,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
他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你也往这边走吗?”
男人抬眸看过来,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脸颊,最后停顿在他嘴角那颗小巧的黑痣上。
沈恪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嘴角。
那人垂下眼帘,嘴角浅浅地弯了弯,似笑非笑,辨不真切。
“嗯。”他应声,语气简洁冷淡。
两人并肩穿过路口,一路无话。沈恪悄悄侧头打量他的侧脸,对方长得很好看,线条利落干净,鼻梁高挺,睫毛垂下来的时候,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住在这附近吗?为什么要帮他拎箱子?
这些问题在沈恪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刚认识的陌生人,贸然打听太多,未免也太唐突了。
“你叫什么?”倒是对方先开了口。
沈恪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语气软乎乎的:“我、我叫沈恪。”
“嗯。”
“你呢?”
“白越。”
沈恪在心里默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认真记了下来。
白越,很好听。
两人走过两条长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幽深,两侧高墙林立,把暖阳尽数阻隔在外。
“你要去哪?”白越率先打破沉默。
沈恪报出了一个车站的名字。白越微微点头,没说顺不顺路,只是并肩往前走。
沈恪觉得这人虽然性子偏冷寡言少语,却不会让人觉得尴尬,这份沉默反倒透着几分安稳。
他在医院困了太多年,都快要忘了该怎样和别人正常交谈。怕自己话说多了惹人烦,又怕说得太少显得拘谨。
沈恪斟酌了许久,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你是这附近的人吗?”
“不是。”
“那怎么会来这边?”
“路过。”
沈恪乖巧点头,没再多问。
原来只是碰巧路过。
他运气真好,出院第一天,就能遇上这样温柔的好心人。
又走了一段路,白越忽然开口:“刚出院?”
沈恪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住院服,微微缩了缩脖子,有些腼腆地笑笑:“嗯,今天刚出院,在医院住了好几年。”
“什么病?”
“心脏,还有点别的方面的问题。”沈恪随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背上残留的针眼,语气尽量轻松,“不过现在好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完美,和正常人没两样。”
白越闻言,没再继续追问。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沈恪憋不住心底的客气,轻声问道:“你吃过饭了吗?”
白越抬起头看向他。
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沈恪连忙解释:“我、我是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路,还主动要帮我拎箱子。”
话说出口他又有些忐忑。
和一个刚认识的人吃饭,人家会答应吗?
“好。”白越应声干脆。
沈恪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笑起来,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白越看着他明媚的笑意,唇角也跟着动了动。
两人找了一家临街的小饭馆坐下。沈恪接过菜单,翻来翻去拿不定主意,干脆把本子推到白越面前:“还是你点吧,我不太知道这边什么好吃。”
白越接过菜单,看都没看,直接顺口报出几个菜名。
沈恪听得莫名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等菜肴端上了桌,他才猛然记起,住院时隔壁病床的病友,曾一遍遍念叨过这几道菜,说味道很好,叮嘱他出院了一定要来尝尝。
当时他只是随口应了句好,过后便彻底忘了。
现在这是……巧合吧?他和白越才第一次见面。
放下这莫名的顾虑,沈恪拿起筷子,正要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白越拾起调味瓶往他的碗里倒了两下。
沈恪眨了眨眼,道了声谢,细细咀嚼两下,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好好吃!”
白越看着他,不语。
沈恪又大口扒了几口饭,含糊不清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家菜好吃呀?经常来这里吗?”
白越低头拿起筷子,淡淡应声:“猜的。”
沈恪乐呵呵地点头,没有半分怀疑。吃了片刻,他忽然停下动作,疑惑看向对面的人:“你怎么不吃?”
白越闻言,才夹了一口菜咽下。
沈恪看不懂白越心底藏着的心事,只知道今天是他重获自由的第一天,有人陪他走路,听他闲聊,陪他吃饭。被困在医院多年,他早就忘了被人陪伴是什么滋味,直到此刻才终于重新回想起来。
吃完饭,白越一路把他送到了车站。
到了进站口,沈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白越也随之驻足,隔着几步距离望向他。
沈恪的心底攒了好多话:谢谢、很高兴认识你……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被他压了回去。
刚认识就问这些,会把人家吓跑的。而且刚刚在饭店已经加过联系方式了,好像没必要再问这问那的了。
“谢谢你今天陪我。”最后沈恪只说出这句,笑着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白越看着他,既不说话,也没有挥手回应。
沈恪拉着箱子走进车站,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心里悄悄想着,他大概也是有些舍不得的吧。
他弯了弯嘴角,转身往车站深处走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泡面和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他眼睛有点酸。他揉了揉眼睛,找了个空位坐下,把箱子靠在腿边。
车站广播适时响起,提醒检票进站。
沈恪起身拉起行李箱,刚走几步,小腹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又往前走了两步,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他再也撑不住,蹲下身,蜷缩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死死抱着小腹。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嘟——
响了一声。
嘟——
两声。
嘟——
三声。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机械的,冰冷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沈恪骤然失力。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屏幕朝下,摔在地上。那道裂痕从左上角开始,斜着往下,像一条流泪的痕迹。
***
沈恪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他眨了眨眼,视线还有点模糊。
梦里那个人的脸还残留在视网膜上。
白越。
陌生的,温柔的,像路过的好心人一样的白越。
可他认识的白越不是这样的。
他认识的白越会蹲在厨房切葱花切到满案板都是,而不是梦里那个会害他死掉的怪人。
难道那就是跃迁说的另一个世界线?可他为什么会梦到这种东西?
算了,不要想了。
沈恪闭了闭眼,把那张陌生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
耳边传来了杂乱的声音,有哭声,有笑声,还有护士忙碌的脚步声。
他缓缓转动眼珠,才发现病房里挤满了人。
李秀梅和沈建国、沈霏、祈愿、温清然、安阳和顾云岚,甚至连陶兰和跃迁都来了。
护士进进出出,忙着给他量体温、测血压,嘴里还念叨着:“可算醒了,昏迷了这么多天,家属都要疯了。”
沈恪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瘦,白,骨节微微凸起,手背上印着一排细小的针眼。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细心修剪过的模样。
不是温清然那双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这双手更细,更薄,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似的,让人不敢握得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