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抬起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温清然的脸是张扬的,眉骨高,轮廓深,五官像是被人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带着攻击性。这张脸要柔和得多,像被谁揉过一遍,棱角都藏进了皮肉底下。下颌线没有那么锋利,颧骨没有那么突出。
他顺着脸颊往下,指尖停在嘴角。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浅浅的。再往上,靠近眼尾的位置,还有一颗,是泪痣。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两颗痣,他从小就有。小时候爸爸总爱拿指腹蹭他眼角那颗,笑着说“我们小恪是来报恩的,上辈子有人舍不得你,你才带着这颗痣来的”。
他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了,但他记得这颗痣。记得每次哭的时候,眼泪会从眼角滑下来,经过那颗痣,再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时候他想哭就哭,不用忍着。
还在,都还在。
这是他的脸,沈恪自己的脸。
哥!”沈霏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开,带着浓重的哭腔,“哥你看看我!”
沈恪偏过头,就见沈霏趴在他床边,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想要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像要裂开,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扶着他的后脑勺,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喝口水,别急着说话。”
他抬眼看向祈愿,对方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黑,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沈恪小口喝了两口温水,终于勉强能发出声音,又哑又涩地问道:“……你们怎么都在?”
没有人立刻回答他。
李秀梅站在床尾,双手死死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建国站在她身边,一手紧紧揽着妻子的肩,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也在微微颤抖。
安阳和顾云岚挤在门边,一个在笑,另一个嗷嗷哭;陶兰站在护士身旁,眼圈也泛着淡淡的红;跃迁靠在走廊的门框上,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叹了口气。
沈恪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床尾那个格外扎眼的身影上。
那头金发太过耀眼,也太张扬了。
那张脸他看了整整半年。
在镜子里,在手机前置摄像头里,在白越的瞳孔里。
可那张脸现在也映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温清然站在床尾,伸手把镜子递过来,努了努嘴:“喏,照照你自个。”
沈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少年卷发蓬松,皮肤苍白,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还有颧骨上方那一小片薄薄的绒毛。
他眨了眨眼,镜中人也跟着眨了眨眼。他抬了抬眉毛,镜中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眼眶突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了镜面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镜面,生怕看不清自己的脸,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温清然别过脸,语气故作嫌弃:“哭什么哭,丑死了。”
李秀梅终于忍不住,快步走过来抱住沈恪,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沈建国站在旁边,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最后按在了沈恪的肩上。
沈恪心里一暖,慢慢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块空了半年的地方,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一点点长回来。
李秀梅哭了很久才松开手,抬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你等着,妈回去给你炖汤,补补身子。”
沈建国站在原地没动,还想说点什么,被李秀梅拽了一把。他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向角落里那个人,愣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李秀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拉着他就往外走。
沈霏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出去,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看了沈恪一眼。
安阳还想继续赖在这,就被顾云岚一把薅走。
陶兰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句好好养身体,也转身离开了。
跃迁靠在门框上,看了沈恪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角落,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祈愿看了一眼手机,揉了揉眉心:“我去买点东西,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也走了。
温清然看着沈恪醒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某人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病房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沈恪,和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白越自始至终都立在角落,沉默无言,目光没从沈恪身上移开分毫。
他的脖颈、手臂都裹着纱布,脸色苍白,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憔悴又狼狈。
沈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又睁开,梦里的冰冷和恐惧,一点点被病房里的暖意驱散。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事。
有被白越困在小岛的那一周,有元宵前一天那突如其来的两刀,还有梦里那点奇奇怪怪的过去。
他一直不知道该恨白越的偏执,还是该念他的真心。
可现在他不想想了。
恨太累,原谅还做不到。
他只是想看看他。
沈恪抬起手,朝着角落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白越愣住了。他站在阴影里,身体僵住,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死死盯着沈恪那只伸着的手。
沈恪的手还伸着没有放下。
他又招了一下,动作比刚才明显了一点,眼里带了点无奈。
白越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缠满纱布的手,又看向沈恪那只伸着的手,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病床边,他停住了。站在沈恪面前,低着头,不敢抬头。
沈恪望着他,忽然浅浅笑了:“还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事嘛?”
笑意很淡,转瞬即逝,眉眼微微弯起,藏着点小小的狡黠。嘴角那颗痣也被笑意托起来,跟着往上翘。
白越愣在原地,茫然抬眼,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砸懵了。
沈恪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样子,抿了抿唇。伸出手,拉住白越的领口,往下一拽。
白越往前倾了一下,嘴唇差点撞上他的鼻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恪能闻到他身上被消毒水浸透了的味道。
沈恪愣了一下。
他接下来要干什么来着?忘了。
只是想离这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于是他仰起脸,闭上眼睛,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很软,覆在白越微凉的唇上。
他什么也不懂,只是贴着,像小时候偷偷把嘴唇贴在水族馆玻璃上,等鱼游过来。
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感觉自己好像在嚼果冻。
心跳在耳朵里轰轰地响。
沈恪不知道自己贴了多久,三秒,五秒,还是更久。他不敢睁眼,耳朵发烫,正准备退开。
白越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手从沈恪腰侧滑到后背,扣住,收紧。另一只手托住沈恪的后脑勺,把人压向自己。
像是怕沈恪跑了,又像只是舍不得他走。
唇瓣被含住了。
沈恪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掉了,被白越吞掉了。
呼吸,心跳,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没了。
他的手指攥着白越的衣领,身体被压得往床头仰,又被白越的手稳稳托住。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小船,被浪推着走,找不到岸。
白越也没做过。他看过很多视频,做过很多笔记,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
可当沈恪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什么技巧都想不起来,只剩本能。
试探性的,舌尖抵开了齿列。
沈恪忽然感觉到上颚掠过一点粗糙的凸起,像是什么东西刻在那里。
“!”
沈恪脸上的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他顾不得有的没的了,猛地抬手推开白越,力气大得白越往后踉跄了半步,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他靠着床头大口喘着气,眼眶红红的,嘴唇被亲得有点肿,泛着水光。
“谁让你伸舌头了!”沈恪飞快地往被子里缩,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红得滴血的耳尖。
他整个人像是被揉圆了的小鹌鹑,绒毛都炸开了,又凶又软地瞪着对方:“你怎么这样啊!滚出去!!”
白越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他愣在那里,眼神还有些呆滞。缓缓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沈恪的温度,软的,热的,像一小块糖融化之后留下的甜。
不是他以前在照片里亲过的那种冷冰冰的触感。
是真的。
是沈恪主动亲的,用他的嘴,亲他的嘴。
心底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忽然决堤,白越的嘴角刚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眼眶就先热了,眼泪顺着下颌滑落。
沈恪愣住了,想问“是你自己得寸进尺的你现在哭什么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白越现在的心情。
“……你出去吧,”他声音闷闷的,有些别扭,“我还没想好怎么对你。”
白越却没动,目光落在那两只泛红的耳尖上,犹豫了许久,抬起手轻轻碰了碰。
沈恪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缩,整个人彻底埋进被子里,连一点衣角都不肯露出来,只留被子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白越的手悬在半空,顿了几秒才收回来。他低下头,看着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恪耳尖的温热触感。
他将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东西都悄悄压了下去。
“……你刚才,用我嘴唇了。”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猛地一跳,像是被这句话炸懵了。
白越看着那团炸毛的被子,笑从眼底漾开,漫到嘴角,心里装满了轻飘飘的蝴蝶。
他没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随后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一下子滑坐在地,蹲下身,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的沈恪,从照片里、从监控里、从手环里、从纹身里、从舌尖上、从心脏上,终于长到了真实的世界里。
他碰到了。沈恪。
祈愿买完东西回来,碰见蹲在门口的白越骂了一句菜,随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沈恪的声音里带着点慌乱的急切:“他说什么了?!”
祈愿憋不住的笑声立刻响起,带着几分调侃:“我在外面都听到了,他说你用他嘴唇了。”
“……什么意思?”
“笨吗你。他说你亲他了。”
“不是,我知道!我是说他为什么要说用这个字!”
“哦,大概是觉得你用完就把他赶出去了,有点可怜吧。”
“祈愿你不要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