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崩塌来得毫无预兆。
那场耗尽心力的心脏手术成功之后,沈恪确实拥有过短短数月的安稳时光。
那几个月的时光温柔得不像话。他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挣脱了病床的禁锢,陪着白越把最平淡琐碎的日常一一补全。
所有人都以为苦难终于落幕,余生皆是坦途。
可谁也没有料到,这短暂的痊愈,只是命运一场残忍的回光返照。
复查结果出炉的那日,诊室死寂一片,气氛令人窒息。
术后病灶反弹,旧疾急剧恶化,各类并发症全面爆发,病情凶险危重,远超术前任何一次危机。医生最终给出了预判,字字诛心:极限寿命,三十岁。
彼时的沈恪连二十岁都没到。
就好像命运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让他以温清然的身份活了一次,给了他爱人、朋友、几个月的正常生活,然后连本带利,全部收了回去。
这份判决书短暂得残忍。
沈恪看得很开,李秀梅和沈建国抱着他哭了整夜,最终也只能被迫低头,接受这份既定的宿命。
所有人都慢慢释怀,学会了接受。
唯独白越,自始至终不肯认输,不愿接纳。
他砸下重金,请遍全球顶尖心外专家团队,包机往返接送,五星酒店长期包月会诊,七位数的会诊费眼都不眨。各行各业的权威接踵而至,反复研判病历、研讨方案,最后给出的结论和县城小医院的一模一样。
白越立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听着众人用各种委婉措辞,包装同一个答案。
他的钱可以买下这栋楼,足以聘下这间科室所有顶尖人才,买断他们毕生的时间与学识。
但他买不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那本病历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上面记着他写的笔记,记下了这个医生说了什么,那个专家提了什么建议,哪个方案可以再问问别人。
可到头来,还只是一堆被翻烂了的、写满了批注的、比任何医学期刊都厚的、毫无用处的废纸。
他自己也是。
一本写满了沈恪名字的——
废书。
***
沈恪最后那段日子,白越不太想回忆。
最后的日子,病房成了他们唯一的家。
插管、穿刺、电击、反复抢救……救命的医疗手段日复一日摧残着本就孱弱的身躯。沈恪的双臂遍布青紫瘀伤,手背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旧的针眼尚未愈合结痂,新的伤口又添上去。
护士扎针时,他会安静偏过头,不看、不躲、不吭声,乖得让人心疼。
可白越知道他疼。
因为每一次穿刺入肤,沈恪都会死死抓紧床单,把被单抓出一道一道的褶。
白越每次都会把手伸过去,沈恪就抓住他的手指,抓得很紧。
待护士撤去器械、病房重归安静,沈恪松开手,垂眸望着自己掐红的指痕,揉了揉,小声说着“对不起”。
白越说不痛。
沈恪就笑,说“你又骗我”。
白越没有骗他,他答应过沈恪的,自己不会再骗他,自己是真的不痛。
痛的那个人不是他。
医院最终敲定了最后一套激进治疗方案,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白越签了同意书,又签了免责协议,签了很多张纸,多到他记不清签了多少。
新一轮治疗如期开始。
更疼了。
五脏六腑都被翻搅着,沈恪疼得浑身发抖,克制不住的泪水簌簌坠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浸透身下的枕套。
从前再痛的手术他都能咬牙硬扛,不吭一声。可到了后面,身体被彻底拖垮,他连忍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无声落泪。
白越坐在床边,牢牢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
病危通知一次次下发,医护人员反复沟通劝说,轮番提出保守治疗方案,劝他放弃无谓的抢救。
放弃治疗的协议书,一次次被递到白越面前。
所有人都劝他放手,放过受尽苦楚的沈恪,也放过濒临崩溃的自己。
可白越死活不肯落笔。
签字,就代表放弃。放弃,就代表承认自己救不了他。
白越这辈子不可能承认这件事。
转机出现在一个寻常的傍晚。
沈恪刚熬过一轮痛苦的穿刺抢救,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浑身被冷汗浸透,单薄的身躯微微痉挛,呼吸微弱。
他费力开口,声音轻得像浮出水面的气泡,一触即散。
“白越。”
“我在。”
“我不想治了。”
“……”
沈恪偏过头看着他,明明痛得浑身痉挛,眸子里沁的不知是泪还是汗,却还是忍着痛楚弯了弯眼:“你看,你老说你胆子大,我刚刚吓到你了吧?”
“不疼的。我习惯了。”
白越依旧沉默。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沈恪的手,低下头,瞧见了自己手背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应该是指甲掐进皮肉留下的印记。
什么时候掐的。
他不知道。
如果这力道落在脖颈处就好了,或者落在心脏。将血肉撕碎、将筋骨捣烂。
那样就好了。
那天晚上白越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把放弃治疗的协议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签字栏是空白的,他盯着那栏空白,盯了很久。
那空白的格子就像一座坟。他签下去,就是把沈恪埋进去。
他忽然想,如果沈恪现在从病房里走出来,看到自己坐在这里,一定会说“你坐地上干嘛,凉”。
但沈恪已经没有力气走出来了。他知道。
过了许久,他终于拿起笔。
落笔的那一刻,他的手稳得异常,没有一丝颤抖,字迹工整利落,看不出半分失态。
他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口袋里藏了起来,藏在一个沈恪看不到的地方。
他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冲洗了把脸,让自己看着没有那么狼狈了才敢回到病房。推开门的时候沈恪还没睡,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白越在床边落座,指尖重新触碰到沈恪温热掌心的那一刻,他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浑身都在发抖。
沈恪先开了口:“你签了。”
“嗯。”
“谢谢你。”
白越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许谢。”
沈恪微微歪头,看着他,笑了笑:“为什么呀?”
白越根本无从应答。
沈恪没有再追问,只是弯下腰,脸颊贴着他的手背,缓缓闭上眼。过了很久,他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道:“认识你这么久了,白越你还是好温柔噢。”
白越垂着眼,声音压抑沙哑。
“不许说。”
沈恪笑了一声,终究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
从那天起,所有的创伤性抢救全部停止。
医护人员撤下仪器,关掉警报,病房终于安静了下来。
寥寥数日之后,沈恪逐一召见了家人、挚友,温柔告别,妥帖安抚,把所有人的情绪都妥善安放。
祈愿来的那日,一直站在病房门外,不敢推门。
他隔着一层玻璃窗,静静望着病床上消瘦的人,伫立良久,眼底酸涩泛红。直到沈恪朝他招了招手,他才终于推门而入,在床边坐下。
沈恪伸出手,在祈愿的脑袋上摸了一把:“在国外怎么样啦?毕业了吗?”
祈愿低头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那只手现在瘦得只剩下了嶙峋骨节,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皮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祈愿握住那只手,握了很久,迟迟不愿松开。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祈愿会吐槽他那个教授又安排了什么非人的任务,沈恪听着,偶尔说一说自己的事,更多时候只是拍拍他的背,说几声“你好惨噢”。
离去时,祈愿哑声开口:“我明天再来。”
沈恪笑着点头:“好,明天见。”
祈愿没有应答,转身推门离去,背影仓促。
而后赶来的是温清然。
他穿着一身规整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张扬的金发染回了黑色,梳理得干净利落,和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气息微弱的沈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恪率先打破沉默:“你现在也太正经了,我都不习惯了。”
温清然硬撑着扯出一抹嗤笑:“你以为我想。”
沈恪想笑,笑着笑着便忍不住低声咳嗽。胸腔翻涌的痛楚袭来,他微微蹙眉,模样孱弱得让人心疼。
温清然立刻伸手,递到他身侧让他借力支撑。沈恪攥着他的手腕,缓过那阵剧痛后,道了句谢谢。
温清然收回手,随意插进裤兜,嘴硬道:“你欠我的还没还呢。”
沈恪疑惑眨眼:“什么?”
“当年借我脸活的那半年,房租还没结。”
沈恪被他逗笑:“白越不是借了你三千万了嘛。”
“那是他欠我的。你欠我的你还没给。”
“那你找白越要去。”
温清然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
临走前,他在门口驻足,只留下一句叮嘱:“那个死人要是欺负你,你托梦给我。”
“好。”
温清然转身,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所有人都退场后,沈恪让医护人员也尽数离开。
偌大的病房,最终只剩他与白越两人。
病房窗帘半掩,滤进柔和的天光。
沈恪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却眼神清亮。白越坐在床边,十指紧扣着他的手。
沈恪慢慢开口,语气轻松,细数着他们一路走来的岁岁年年:“我最开始看见你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来着。”
白越望着他,静静聆听。
“你那时候突然就出现了,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沈恪轻笑出声,“现在想想,好像鬼噢。”
白越垂眸看着他,顺着他的话轻轻点头,嗓音沙哑:“我最开始看见你,也以为是鬼。”
“嗯?”
“以为是温清然死而复生,回来找我报仇。”
沈恪笑得更欢,眉眼弯弯,鲜活依旧,笑着笑着又忍不住轻咳两声。
白越立刻抬手安抚,待他平复之后,沈恪握着他的指尖,没有松开。
“有件事我从来没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