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新年的前一天一大早,白池礼去了趟京郊的宅院看望白家老爷子白毅,之前他外公那边已经给白世涛打了电话,说是想让外孙白池礼今年去申城杜家过年,白世涛虽然与杜琼兰离婚多年,但对杜家大家长、自己曾经的岳父还是很尊重的,即便心里再不愿,但也不好驳了老人家的意,只能勉勉强强的应允了下来。
而白毅年轻时在申城读书那会儿颇受杜家长辈的恩惠与教导,这也是当年他极力促成两家儿女联姻的根源,这会儿子知道是杜家老爷子的意思,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孙子在去申城之前,到他这儿来坐坐。
当然,白池礼临时决定不去申城了,白家人是不知道,也无从得知的。
为了避免麻烦,白池礼还是按着原定的计划,佯装他要赶中午的航班,所以,他一大早就先来到了京郊的宅院,陪老爷子吃早餐。
白毅有早起的习惯,白池礼到的时候他已经打完了一套太极拳活络开了筋骨,看到孙子进来,他招呼着人坐,“你先坐,我去换身衣服。”
白池礼点头应了,依言坐下后,见到桌上放置着的茶具,他心下了然,也不需人提醒,他从一旁的茶罐中挑了个老爷子爱喝的白茶茶叶,放入上好的紫砂壶中,洗茶泡茶闻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端的是矜贵优雅,刻在骨子里的好教养浑然天成。
白毅出来时,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已然在他面前放着了。
白毅执起茶杯,先闻了闻茶香,再品了口茶的醇度,又慢慢回味了番回甘,然后他兀自点了点头,脸上有了笑意,“还是你泡的茶,最合我的口味。”
泡茶,讲究的是一个度,同样的茶,不同的人泡出来的味道不同,有苦有涩,端看泡茶人的功力,白池礼的这一手泡茶功夫是白毅自小手把手教出来的,自然最合他的心意。
白毅是在借此,欣慰白池礼多年来难得的,不曾忘了这些。
也是在借此,隐晦的提醒他,他终究是白家人,是白家唯一的继承人,就算他在外面再荒唐无度再纨绔不羁都好,他终究是要回白家,继承白家的基业的,这是自他出生那刻起就注定的。
白池礼陪着喝了一杯,他不接这话,只皱了皱眉,吐槽道,“爷爷,我这一大早的大老远过来,连个早餐都还没吃呢,您就光让我喝茶了?”
白毅慢条斯理的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悠哉悠哉的喝完后,他才吩咐一旁的林管家,“小林,开饭。”
早餐是早就准备好的,白毅此举不过是磨磨这小子的耐性。
白家偌大的基业,若是继承人是个心浮气躁的,那可不行。
白池礼这才松了眉头,朝一旁转身离开的林管家扬声,“林伯,就安排在这院子里吧,今儿天气好,这地方不错。”
白毅随了他去。
爷孙俩吃完了早餐,白池礼看了眼时间,打算起身告辞,白毅为了留人,多提了一嘴,“一会儿你爸就来了,你不等等?”
由于白池礼不在帝都过年,白世涛嘴上是答应了杜家,心里却有些不大舒坦,而且又因着永达购物中心无端被牵扯进了WEIA百货的困局中,被连累至股价大跌改造工程搁置,年关这段日子,白世涛的心情一直不怎么痛快。
蒋蓉瑶是个会审时度势看人眼色的,她见白世涛心情不虞,于是就提议他们俩出国过年,正好也可以散散心。
白世涛想了那么一会儿,点头同意了她的安排。
是以,白世涛今天来看望老爷子,也是为了给老爷子提前拜年。
而白家另外几人,听说了这父子俩要来看望老爷子,以防什么,都纷纷说要一块儿过来热闹热闹。
白池礼当然是不喜欢这样的“热闹”的,他装模做样的看了眼时间,挺遗憾的回,“可我得赶飞机啊,若是误了航班,外公那边我可不好交代呢。”
白毅不与他扯这些,他见人要走,于是单刀直入主题,“过年后你准备准备进集团,你爸可说了,让你代表他出席帝都的商业交流会,你自己也上点心,多结交点人脉,对你将来全面接手集团有好处。”
白池礼放下手机,双手插兜,是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做派,他轻笑一声,玩笑着虚实不辨的问,“爷爷,您就不怕,白家这基业若是真交到了我的手上,被我。。。败光了?”
白毅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些,“交到了你手上,这白家就是你的责任了,在我和你爸还活着时,白家败不了,白家的根基也动摇不了,至于哪一天若是我和你爸不在了,这都看不到了,白家会如何我们也无心无力去管了。”
“该是你,池礼,到那时,你就会明白我和你爸如今的在意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那是家族的荣誉,家族的身份象征,家族的传承。
白池礼挑了挑眉,“可购物中心现在不就陷入困局了嘛?”
白毅“嗤”笑一声,是看惯了风起云涌后云淡风轻的满不在意,“那能算什么困局,也就你爸将它当回事,等你以后经历的事情多了,你就会明白,这不过是些小风浪罢了。”
“你别给我扯东扯西,想着法子的推脱,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白池礼也不再争辩,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转身之即,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只是小风浪吗?
那就拭目以待小风浪下的暗礁咯。
反正,他是不可能进永达集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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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院落,白池礼的手机响起,他拿起看了眼,是陈宇。
电话接通,陈宇忙不迭的汇报,“蒋蓉瑶同意了办理股份质押,但她说是要等过完年回来后再处理,她这出国一趟一周多回来,事情也不知道会不会生变。”
白池礼略略一想,回复,“应该不会,她不会与他人商量这件事的,既然她说了要出国,你这段时间就先别催她这个事了,与她保持正常的沟通即可,等她回来,再说服她尽快处理。”
“嗯,”陈宇应了声,随后又想到个问题,“诶,老板,你说,蒋蓉瑶这万一离了婚,会不会就此赖上我缠着我啊?我只是做戏而已啊,可没真打算找个年上姐姐的。”
白池礼打开车门上车,“我答应了你的,自然不会令你难做,我从不勉强任何人的感情之事,至于要不要与蒋蓉瑶有后续的发展,全凭你个人的意愿,我无意也不会插手,我只要看到我要的结果。”
“好嘞。”陈宇放下心来,挂了电话。
白池礼将车子启动,往回家的方向开。
而在他心里认定的“家”,是只属于有某人在的地方。
他从回国之初就根据对蒋蓉瑶的调查报告,投其所好的安排了陈宇刻意接近她,提供高质量的情绪价值,取得她的信任,诱导她出资给陈宇开健身房,从而将两人的关系彻底绑定在一起。
毕竟,蒋蓉瑶虽然从白世涛身上能获得令人称羡的财富,但以白世涛如今的身份地址,早已很难设身处地的从身边人的角度思考问题了,他更多的是从自己的角度看待问题,也习惯了发号施令,这样一来,两人之间难免会有龃龉,蒋蓉瑶或多或少难免受气,这个时候,陈宇就是一个很好的发泄与倾吐对象,也更能在日常的点滴中得到她的信任。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他是打算将蒋蓉瑶与陈宇共同合作的关系加以以假乱真,然后透露给白世漪与白世汀两姐妹的,这两姐妹一向眼高于顶,自来是看不起蒋蓉瑶这样出身的人的,尤其是她将来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分得一份白世涛手中的既得利益,更是令她们生厌又不甘了,若是让她们俩知道了蒋蓉瑶和陈宇的关系,一定会从中搅局,进而让白世涛与蒋蓉瑶之间暗生嫌隙的。
外人都以为白世涛到了这个身家地位这个岁数还能够与一个女子踏入婚姻的殿堂,一定是宠爱有加的,可外人不知道,宠是宠的,但爱嘛,不尽然。
所谓的知子莫若父,而知父嘛,当然也莫若子了,白池礼心知肚明白世涛心里最最在意的那个女人是谁,自然也就知道,白世涛是绝不会在得知蒋蓉瑶与陈宇的关系后,还任由其留在身边的。
哪怕这只是个谣言,只是个道听途说,都不再可能了。
他对蒋蓉瑶的情分,与其说是对妻子,不如说更像是对待一只养在身边的宠物,兴致来时惯着也就惯着了,但一旦这只宠物起了异心或是不被他满意了,舍弃她,也不会是件多难以取舍的事,顶多是有点遗憾罢了。
当然,在白池礼的最初计划中,是没预计到白世涛会给予蒋蓉瑶永达购物中心的股份的,但这样,更好,压死骆驼嘛,是需要最后一根稻草的。
若是被白世涛知道,蒋蓉瑶留有私心,而这私心还是拿他最在意的永达购物中心的股份作为冒进的风险,他们俩的关系也算是到头了。
他最初的目的,就在此。
只是现在,他多了一份迫切。
只有蒋蓉瑶与白世涛与白家再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了,宋暖才会真正放下她心里的那些道德观,那点执拗的倔强。
车子开到乾京公寓时,才刚刚过了早上十点,白池礼停下车,想到某个爱睡懒觉的小蠢蛋,他脸上的神色舒缓下来,嘴角挂起一抹笑弧,下车后他先去了趟小区门口某人爱吃的早餐店,给某人打包了份早餐。
刚回到楼栋下,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申城的来电,是杜星朗。
杜星朗是个没有城府的大男孩儿,为人也大大咧咧惯了,他一开口就是抱怨,“哥,你怎么这样啊?说好了回来过年的,我都按着你的吩咐办好了,你怎么就又不回来了呢?你这样放我鸽子你好意思嘛你?”
“嗯。”白池礼淡淡的应,一点儿也不觉得心虚。
在他看来,陪表弟当然比不上陪女朋友啊。
“。。。”杜星朗一噎,嘴里碎碎念,“真不知道帝都有什么让你喜欢的,白世涛都出国了,你还非要留在帝都干嘛,你该不会是真要回去继承白家了吧?”
杜星朗是知道白池礼隐藏的身份,以及他准备狙击永达的计划的。
“不会。”白池礼斩钉截铁,语气坚定。
“那还成。”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诶,诶,诶,有事呢,”杜星朗咋咋呼呼的拦住要挂电话的人,“我打听到,乔家有了新动向。”
白池礼脚步一顿,示意他继续。
“我听说,乔家已经‘安抚’好了被带走的高局长的家人,这件事的最终结果,会由人已经在里面的高局长一力承担下来,乔家虽然于名声上还有舆论上有些影响,但不至于折损人进去了。”
“还有,乔家经此一役,在申城虎狼环伺的食品行业可能再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有内部消息,乔家在年后会谋划着往帝都寻求发展。”
“哥,若是乔家打算在帝都开拓新的发展的话,你认为他们会从何处入手最为便捷呢?”
那自然是乔家的姻亲白家,自然是白池礼了。
白池礼明白杜星朗的提点,但就像他很早之前就跟杜星朗说过的那样,他与白家的事,他与乔家的事,都与杜家无关,杜家只要置身事外,保全好自己就是对他最大的助益了。
白池礼沉默片刻后,回他,“我知道了,但星朗,将你的人撤了,若要知道乔家的动向我自有门道,没必要搭上你,搭上杜家。”
杜星朗能知道这些内幕,一定是在乔家内部安排了人,可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被乔家人发觉,到时候麻烦的就会是杜家了。
乔家是元气大伤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杜家没必要惹上这个麻烦。
杜星朗不乐意了,“可他们在申城啊,申城的事你鞭长莫及,还不兴我为你走动走动了?”
白池礼沉声道,“星朗,听话。”
杜星朗“哼~”的一声,算是不情不愿的答应了。
白池礼挂了电话后,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
可能是快要下雪了吧,天色阴暗低沉,就像现如今这个混局。
看来,年后,帝都将会有一场风云变幻了呢。
就在他抬头时,十八楼的某扇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隙,有一颗小脑袋往外探了探,在看到傻兮兮站在楼下吹风的人时,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诧异,然后笑了。
隔着十八楼的距离,白池礼与她四目相对,看着看着,他眼中的冷色渐渐消融,然后与她一样,弯起眉眼,朝她温柔的笑。
不管即将到来的风云如何诡谲,他想要的,从来只有一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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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新年除夕,宋暖与白池礼分别向各自家里的长辈拜过年后,就真正逍遥度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