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人群之后，地铁通道特有的死寂，混杂着冰冷的铁锈味与湿冷的空调味重新将两人笼罩起来。

远处隐隐传来杂乱无章、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悟酱一路沉默，直到此刻确定了周遭再无其他人，才开口问道：“杰……我们就这样……这样丢下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和未尽的话。

显而易见的——那些逝去的同伴、留下的鲜血、还有未知的命运，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夏晓洁脚步未停，目光在手中的地图与墙上的指示标志之间来回移动，她没有直接回答那个“该不该救”的问题，只是以一种很平静的口吻陈述事实道：

墙壁残损的线路图和脚下因震动簌簌落下的灰尘之间移动。

“情报给了，路也指了。选择权在他们手里。”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愧疚，似乎还有一丝丝疑惑，“我又没逼迫他们什么。况且……”

她抬起头看向悟酱，瞳色在应急灯下泛着金色，让她的神色显得更为幽深神秘。

“我有一定要做的事。”

这一次，她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决绝的意味。

“我要去验证一个‘推测’。”

“推测？”

“关于我们为什么会被丢到这里，以及……这里究竟是‘舞台’？还是‘角斗场’？”

夏晓洁的目光投向通道深处那片不可预测的黑暗。

“五条悟是关键。”

他是决定整个‘涉谷事变’走向的核心，也是验证我们是否受困于一场‘既定剧本’，抑或是一个真实的世界的能够决定‘命运’的锚点。”

她一边走，一边将自己整理的线索与分析娓娓道来。

她的判断方法也很简单：找个地方亲眼见五条悟一面，就足以判断出真假了。

悟酱那刚觉醒的低配版【六眼】都会无意识地对周围产生微弱的威压，那五条悟的【六眼】所产生的威压一定能令她们产生足以窒息的危机感。

“见五条悟？”悟酱惊呼一声，本能地反驳她这个令人惊骇的主意，“我们见到他的照面就会被他给抓起来的！”

“又不是要跟他真的面对面！”夏晓洁没好气地弹了她的脑门一下，似是要把她的“奇思妙想”给弹飞。

“我们只需要守在他要经过的地方，找间店进去蹲着，不要把咒力散发出来，他不会发现我们的。”

夏晓洁笃定地说道。

她的结论来自于这一路下来的观察。

不论是【漏瑚】离奇的死亡方式、还是2号五条悟与【禅院真希】死亡后改变的容貌，都会让人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有什么事物在替他们遮掩他们的存在——更确切地说，是混淆他们在普通人认知中的“存在”。

夏晓洁想要验证：这层认知上的保护机制，是否对咒术师也同样起效；对于咒术界的【最强】呢？是否同样起效？

“万一他认出来了怎么办？”

悟酱不无担心地问道——无他，作为五条悟的coser，她是一定会被五条悟“重点关照”的。

“我有九成的把握他认不出来。”夏晓洁充满自信地说道，见她担心得都有点神思不属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他要找，第一个找的也是我这个‘夏油杰’的冒牌货吧？”

“说的也是啊！”这种“另类”的安慰竟神奇地安抚到了悟酱。

她抹了把脸，重新振作起来，按照夏晓洁的指示老老实实地用【六眼】查探着四周，试图寻找出那几个特级咒灵的藏身所在。

夏晓洁也没闲着，她之前将全部的蝇头都派了出去，现下通过感应剩下的那些蝇头的位置，她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出蝇头被祓除的位置，结合悟酱的情报反馈，她最终反向推导出来羂索给那些改造人与咒灵们设下的巡逻路线。

当她带着悟酱摸过去成功地又吸收了几个二级或以上的咒灵之后，她指着副都心站台左侧一处标着机房字样的方框对悟酱说这就是漏瑚他们现今躲藏的位置。

“所以我们接下来就去这里。”

在悟酱崇拜的目光中，夏晓洁轻咳一声，故作矜持地指向了与那个地点呈对角线的一个地方。

“……啊？”

“啊什么啊？我们可是要去蹲‘五条悟’！用脚想都知道漏瑚他们肯定躲他躲得远远的啊。”

对上悟酱震惊迷茫的目光，夏晓洁解释得理直气壮。

——这也就是她们为什么，如今会坐在这家能够将整个中庭景色一览无遗的咖啡厅里的原因了。

“他真的会走这条路线吗？”

悟酱一边忧心忡忡地盯着玻璃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边从点心盘子里拿起一只蛋挞往嘴里塞。

“他会的，这条街上有好几家甜品店，就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甜香。一定能‘勾’到他的。”夏晓洁同样目光紧盯着窗外的中庭，漫不经心地给悟酱解释着。

按照五条悟的习惯，在查看完上面受困人群的情况之后一定会采取速战速决的战斗策略。而为了节省赶路的时间，他一般都会选择相对空旷的路线：比如步行通道啦观光电梯啦以及中庭等等——而这条商店街的另一头，刚好就是中庭，正好适合他用来瞬移。

至于副都心站台附近有两个适合的中庭这种二选一的问题要如何抉择……很简单，这边很明显是美食区，五条悟从B1层下降至B4层之后，如果闻到这股香味，十有八九会下意识地选择这条路线……

夏晓洁一愣，忽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为什么会那么清楚五条悟的心理活动与行为方式？这些习惯……又是来自于谁的记忆？

“？”悟酱就见到身旁的丸子头少女忽地就脸色阴沉了下来，身上也不自觉溢出出令她畏惧的咒力波动。

虽然不明觉厉，她还是鼓起勇气提醒正在和自己生闷气的某人：

“那个……杰哦，你说过的，不能放出咒力的，会让那个人察觉到我们的。”

“我知道了。”夏晓洁闷闷地说道，身上的咒力波动一下子归于平静。

好厉害。

悟酱的眼里闪着崇拜与羡慕的光芒，她也好想拥有这样收放自如的控制力，可惜，按照杰的说法，她还有得练呢。

时间缓缓流逝，每一秒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两人偶尔谈笑、大部分时间屏息的安静等待中，时间终于来到了20:31。

地表之上，属于五条悟的那股磅礴、独一无二的咒力，如同一轮旭日撕裂乌云，出现在涉谷地面的第一层【帐】内，清晰可辨。

夏晓洁和悟酱同时绷紧了身体。悟酱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指尖苍白——【六眼】哪怕隔着封印与五层建筑都产生了共鸣，带给她无法言说的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本能战栗：她的心剧烈跳动，既是渴望，亦是恐惧。她下意识看向夏晓洁，却发现对方同样抬头看向她感知到的方位。她的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疑惑：她靠得是【六眼】之间的共鸣，杰又是如何觉察到五条悟的呢？

而夏晓洁无暇去注意她的反应，她微微垂眸，借着整理呼吸努力地将心中突然涌现的兴奋与战栗压制下去，她的灵魂轻飘飘的恍若浮在云端，为某个人的到来而欢心雀跃着。

这一次，她很肯定这份喜悦来自于灵魂而非她所以为的记忆。

——为什么？

七分钟后。

??20:38??。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个地点传来异动。

她们左侧斜下方的某个通道内，隐约传来爆炸声、金属摩擦声、非人嘶吼声以及熟悉的惊叫——是??伏黑惠??他们所在的方向，他们果然遇到了新的袭击。

悟酱放在嘴边的手指猛地蜷缩，但她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求助般地看向夏晓洁。而后者压根未曾注意到她的窘境，正死死地盯着中庭与廊道相连的入口——那里，某个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的庞大咒力团正在高速迫近。

20:39。

没有丝毫预兆。

一股纯粹到会灼痛眼睛的咒力光团出现在【六眼】的感知范围内。

在悟酱还来不及通知夏晓洁的刹那之间，这股强悍的咒力就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如撕裂天空的白色彗星，蛮横地撕裂风压出现在了她们的视野内！

五条悟，来了。

白色的发丝、黑色的高专制服，他留在人视网膜上的影像被压缩成模糊的光影，只剩下这最原始的黑白二色，就像他这个人留给人的第一印象：纯粹的强大。

悟酱的身体瞬间僵硬，瞳孔中的苍蓝星辉不受控制地疯狂流转，即便被封印，那来自血脉深处、来自灵魂烙印的共鸣依然让她如遭雷击：五条悟！是五条悟！

双眼发热，泪水不自觉地滚落，大脑被五条悟的情报塞满，濒临崩溃的边缘。而那个曾经解救了她的身影这一次却并没有伸出援手，她本能地知道：那个人被五条悟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被那个导致她陷入困境的罪魁祸首夺走了全部的注意力……现在，她只能依靠自己了。

这个觉悟从心头浮现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听从身体的直觉，全心全意地模仿起五条悟来。

只有当真正“看见”五条悟时，才会让人意识到最强这个词的份量。

她也是五条悟，但远不及那个男人——不管是力量上、还是心境上……都相差甚远。

不过不要紧，她可以学习、模仿最强。没有人比拥有【六眼】的她更擅长模仿这件事了。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六眼】传递来的信息，五条悟是如何运转咒力、用咒力强化肉|体……她统统照搬，不懂原理没关系，她可以先抄作业，然后在实践中弄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渐渐地，她的呼吸不再粗重，再度变得轻缓、绵长，身上的咒力运转也变得更为圆融……

“检测到试炼者2号与‘五条悟’相似度：30%……”

“检测到试炼者2号与‘五条悟’相似度：40%。”

“高专时期·五条悟，能力解锁进程：40%。”

如果不是系统播报音打断了悟酱的感悟，她可能会连【无下限】都直接觉醒。不过现在也一样，相似度的大幅提升使得她解锁了术式，身体表面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无形屏障，虽然很快就像没电的手机那样闪烁了几下就消失了，可实力也有了质的飞跃。

悟酱的神情中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分超然物外的疏离感，如果夏晓洁现在回头，一定会为她的改变大吃一惊——只可惜，眼下她的注意力被其他的事物占据，再无暇分心他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