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宵方尽,晓日破云,马蹄踏碎满地的曙色,如箭矢般越过浔水的城门。
沈沉璧紧紧攥着箭信,心跳随着天边的云海起伏。自母亲离世后,外祖父便鲜少与国公府来往,她与老人家的联系,只在逢年过节时,从江南捎来的一箱糖霜荸荠上。
这封箭信,意味着母亲之死的真相被撬开了缝隙。
思及此,沈沉璧手中的马鞭落得愈发有力。
卯时方至,街巷间悄然无迹,只有马蹄踢踏的声音尤为清晰。然而,就在行至浔水桥畔时,另一种更为铿锵的声音冲入耳廓。
是刀枪剑戟的相撞之声。
沈沉璧急忙勒紧缰绳,从桥下仰首望去。
桥端站着两派人马,右侧者着黑衣黑巾,左侧者则白袍加身。极目远望,如棋盘上的黑白子对峙。
这是江南有名的两大帮派,黑蛟帮与白条帮。
双方因前日的码头运输起了争执,由黑蛟帮负责的丝帛和白条帮负责的茶叶在水路运输时生出霉斑,双方皆言是对方未做好烘干流程,才将霉气传染给了自己。
“行啊,既然你们不承认是烘干流程出了问题,那就是你们黑蛟帮招惹了啖精鬼。自从十几年前你们帮主女儿被吸干精气横死家门,黑蛟帮就霉运不断、每况愈下。”
“是啊,如今还妄想和我们白条帮合作,咱们可不想沾了这霉气!”
白条帮为首的几人哈哈大笑起来,神情间轻蔑不已。这番言论无疑触怒了黑蛟帮众人,不知是谁射出一支穿云箭,直捣白条帮队列核心。
双方瞬间剑拔弩张,似乎弹指间就要血流成河。
不过那箭矢却忽然偏移方向,拐了个弯儿从桥上飞出,直直坠入浔水河中。
数丈高的水花溅湿了桥梁,惊得桥上众人连连后退。待水花平息时,河岸边露出一人一竿。
白发银须的老翁坐在浔水边,手执鱼竿半睡半醒。应是被突如其来的箭矢扰了清梦,他气得叉起腰骂骂咧咧。
桥上的空气有片刻的凝滞,众人皆怔愣在原地,垂头听那老翁骂天骂地。骂了好一阵子后,老翁似是有些累了,又丢出鱼竿继续打盹儿。
沈沉璧轻抿唇角,从马背上跃下后,径直朝桥梁上走去。
“各位兄弟,在下略懂水路运输,可否让我瞧瞧你们的货,兴许发霉之事另有蹊跷。”
见来了个不知名的愣头青,两帮派的壮汉都面面相觑。唯有黑蛟帮的领头人面露讶异,神情讳莫如深。
“那便看看,到底是谁家的货有问题。”
此话自然激起了白条帮的不平,当下便同意了让沈沉璧帮看。在众人的带路下,沈沉璧登上了运输丝帛茶叶的船只。
这是一艘平底漕舫,宽大的舱体被隔作数间水密隔舱,许是经年累月地被河风水汽侵蚀,板身泛着温润暗沉的光。
黑蛟帮与白条帮的货物占满了整个舱体,因底板容易凝潮,丝帛与茶叶并不直接紧贴舱底,而是先铺满木架竹排,放在悬空隔出的通气层上。
然而,就是这样的防潮手法,也没能阻止丝帛与茶叶尽数发霉。
看着辛苦了半年却因出霉无法出售的货物,两帮众人皆面色颓丧、连连叹惋。若非这些年生意不好做,黑蛟与白条两帮也不至于共用一艘货船。
沈沉璧躬身抱起一匹丝帛,将外头的厚油纸拆开后,铺展开整卷丝帛。霉斑成片偏于顶部,朝外之处霉重,而卷心内侧少霉。
伸出手指轻捻外层丝线,能嗅到一股腐闷的霉味,而内里丝帛却还保有若有若无的浆香染料的气息。
再看白条帮的茶饼,霉斑仅浮于茶叶表层,饼芯坚实干燥。剥开内里后,茶质完好仍存本香。
“两帮兄弟的烘干流程都做得很好,这霉气不是从任何一方传出的。”
沈沉璧直起身子,用湿帕擦净指间的霉斑。她的神色淡然无波,但身后的黑蛟白条两帮却急了眼。
既然霉气并非货物本身携带,那又是从何而来?
应是看出了众人的疑惑,沈沉璧用手指了指船舱。黑蛟帮领头人立马醒悟,直言是运输过程沾染了潮气,可白条帮的人却死活不信。
“你小子可晓得这艘货船是谁家的?鼎鼎有名的浪里沙,江南百年漕帮!”
“怎的,浪里沙就不会出纰漏么?”
黑蛟帮领头人见白条帮诸人又忿忿起来,三两步就挡在沈沉璧身前,指着他们的鼻子回怼。眼见着两帮又要再起刀戈,沈沉璧连忙伸手制止。
“口说无凭,诸位可随我看看证据。”
言罢,她便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众人疑惑,也皆随她走了出去,可沈沉璧却跨步跃上了河岸,蹲在码头的石墩上并不言语。
白条帮众人以为她是寻了借口想要伺机逃跑,正想抄起家伙将她擒上货船,却见沈沉璧凑上前在船身上划下两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