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摆着的证据,诸位都瞧不见么?”
说这话时她并未抬头,语气也是稀疏平常,仿佛丝毫不觉得有何轻视之意。不过听在旁人耳里,却是冒犯至极。
白条帮的领头人阴沉着脸跳上岸,想要好好教训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可举起的棍棒却在看到船身上的两条线时顿住。
他的脸上迅速生出羞燥之色。
沈沉璧划下的是货船的吃水线,低处的那条落在清晰分明的干湿交界处,只有长久浸泡在水里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水痕。而高处的那条所处的水痕有些模糊,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很显然,这艘货船在运输过程中有过加运,而那些东西很可能就是潮气的来源。
作为老江湖竟然疏漏了这一点,还被个毛头小子给看穿了,白条帮的领头人自然感到羞愧难当。但他也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坦坦荡荡地朝沈沉璧抱拳致歉后,便又回到了队列之中。
“原来是场误会,各位兄弟莫要再去争执了。如今事已明了,我们两帮也当如从前般继续合作、一起发财。”
见气氛颇为尴尬,黑蛟帮领头人连忙站出来打了个圆场。两帮众人这才松了脸,捶胸搭肩地握手言和。
只有沈沉璧依旧蹲在石墩上,眉头紧蹙。
方才离开船舱时,她顺手带出了一包发霉的茶饼。茶饼外层的箬叶上有轻微的压痕,压痕深处隐约透着一股辛香的味道。
这股味道寻常人难以察觉,但她能闻到。
是艾叶、白芷、陈皮等廉价普遍的香料药材,货船前行途中应当在盛产药材的建林停留过,加运时为防香料药材受潮,直接将其放置在丝帛茶叶上。
可丝帛茶叶的价格明显远高于这些寻常草药,运货者怎会舍贵保廉呢?
更何况,建林距离货船的最终目的地仓集不足百里,加上香料药材本就害怕潮气,走陆运比水运来得更便宜一些。
除非……
沈沉璧敛紧双眸,心中生出个大胆的猜测。
“此事怕不是浪里沙贪财冒进所致,更像是故意为之。他们是想挑拨黑蛟与白条两帮的关系,好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话音刚落,眼前本还祥和的气氛瞬间躁动起来。两帮的兄弟们纷纷抄起家伙什儿,浩浩荡荡地就要去寻浪里沙算账去。
就在众人义愤填膺之际,一柄鱼竿自空中落下,笔直地插入船板之上,唬得纷乱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
人群里露出一张白须白眉的脸,正是方才浔水湖畔垂钓的老翁。
“如今的年轻人啊,真是又愚钝又鲁莽,还是我家乖孙孙聪慧冷静。”
“多年未见,外祖父依然精神矍铄。”
沈沉璧朝老翁恭敬地鞠了一躬,低垂的眸子里有泪光划过。良久,有只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头,像老雁抚摸雏鸟般。
黑蛟帮众人见到来者,连忙半跪叩首。白条帮的领头人这才认出,这不起眼的老翁竟是黑蛟帮退隐多年的帮主江别鹤。
不过,江别鹤倒不急着处理浪里沙挑拨离间之事,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就带着沈沉璧回府去了。
江家府邸坐落在浔水最东边,临水而居,林木环护。
儿时每至春日,沈沉璧都会随母亲来外祖父家小住,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令她感到亲切。而每每来时,她的桌上都会有一碟沾满糖霜的荸荠。
只是今日的荸荠却有些涩口。
看沈沉璧只咬了一口便放下,江别鹤并未说什么,只是笑呵呵地让人再备些其他吃食过来。不过话刚出口,便被沈沉璧拦下。
“外祖父可否具体讲讲,箭信里所言的眉目到底为何?”
她的单刀直入令江别鹤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他缓缓回转过身,满头鹤发像是落满的秋霜。
月升月落,星移斗转。
沈沉璧在江别鹤的小院里一直待到弦月西斜,离开时云絮寂然,连聒噪的蛩虫都入了眠。
江别鹤立于暗沉的窗棂边,沉默地望着沈沉璧渐行渐远。直至那抹单薄的身影彻底融于夜色,他依然没有挪动半步。
半晌,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位老者。鬓间微白,容色恭肃。
“您这样做,可是违背了小姐生前所愿啊。”
江别鹤拢起浑浊的双眼,久久未曾言语。那人以为他不愿答话,正想悄声退出去,却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传来。
“沉璧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了,是时候该放她出去飞一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