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北风卷着细雪,扑打在帝京高耸的城墙上。宣武门外,黑压压的军队已在风雪中列阵,旌旗猎猎,枪戟如林,肃杀之气弥漫。
沈雪行一身玄甲,外罩墨色大氅,立于城门之下。甲胄冰冷沉重,压在他尚未完全长开的肩背上,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出鞘的利剑。
他身后,是三千禁军精锐,以及兵部侍郎周继亲自押送的三百车粮草军械。更远处,还有两万边军已在北境集结,只等主帅抵达。
徐福弓着身,从宫门内快步走出,手中捧着一只暖手铜炉:“殿下,陛下让老奴将此物交给殿下,路上御寒。”
沈雪行接过,指尖触及铜炉温热的壁,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铜炉是鎏金的,雕刻着精致的云龙纹,显然是御用之物。他抬眸,望向城门上方。
那里,一抹明黄身影独立于风雪中。
沈观殊未穿朝服,只披了一件玄狐大氅,长发未绾,任由寒风吹得凌乱。他垂眸望着城下的军队,望着军队前那个玄甲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深得像结了冰的湖。
“陛下有旨——”内侍尖细的声音穿透风雪,“殊皇子沈雪行,代天巡边,总督北境军务,赐天子剑,可先斩后奏!”
一柄长剑被双手捧上。剑鞘古朴,无多余纹饰,唯有吞口处雕着狰狞的睚眦。沈雪行单膝跪地,双手接过。
剑入手,沉得惊人。
“儿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将天子剑佩于腰间。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楼上,沈观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北境安宁,关乎国本。望尔等戮力同心,不负朕望。”
“臣等遵旨!陛下万岁!”
山呼声中,沈雪行翻身上马。玄甲摩擦,发出冰冷的金属声响。他勒住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城楼。
风雪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然能看清,沈观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两人的目光,隔着风雪与虚空,短暂交汇。
沈观殊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但风声太大,沈雪行什么也没听见。
他不再迟疑,调转马头,扬起马鞭——
“出发!”
三千铁骑,踏雪北上。
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冻土,碾碎风雪,也碾碎了帝京最后的温情假象。
城楼上,沈观殊一直站到军队消失在风雪尽头,才缓缓转身。
“陛下,回宫吧,雪大了。”新任贴身内侍高顺小心翼翼递上暖炉。
沈观殊没接。他抬手,拂去肩头的积雪,指尖触及玄狐柔软的皮毛,却只觉得冷。
“高顺。”
“奴才在。”
“徐福走了?”
“是,徐公公已随殿下北行。按陛下吩咐,徐公公会在殿下身边……照应。”高顺斟酌着用词。
沈观殊默然。
让徐福跟着沈雪行,是监视,是眼线,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那老太监侍奉两朝,心思缜密,最会察言观色,有他在,至少能替自己看住那个心思难测的少年。
可真的只是这样吗?
沈观殊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传朕旨意,北境一应军报,加急直送御前。另外……让暗卫盯紧陈镇,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风雪更急了。
沈观殊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玄狐大氅在风中翻飞。两侧宫墙高耸,将他衬得愈发孤瘦。
他又想起了阿雪。
若是阿雪在,定会轻声劝他:“殊儿,保重身子。”
可阿雪不在了。
如今他身边,只剩下那个眼尾有痣、心思难测的少年。
沈雪行。
你到底是谁?
是上天赐我的救赎,还是命运派来的修罗?
沈观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
无论你是谁。
既然入了局,便别想轻易脱身。
北行的路,比想象中更难。
出帝京百里,便是连绵的群山。官道早已被积雪覆盖,车队行进缓慢,日行不过五十里。夜晚扎营,寒风如刀,呵气成冰。
沈雪行住在主帅营帐中。帐内燃着炭盆,却依旧冷得让人指尖发麻。他卸了甲,只着中衣,坐在案前,就着昏黄的油灯,翻看那些军报卷宗。
一个瘦小的亲兵端着热茶进来,低眉顺眼地放在案边,又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沈雪行瞥了他一眼。
这亲兵名唤“小禄”,是出发前徐福“举荐”到他身边的。说是家乡遭灾投军的孤儿,机灵勤快,可做贴身使唤。但沈雪行一眼就看出,这小禄手上无茧,步履轻稳,眼神过于灵活,绝非凡俗兵卒。
多半是宫里出来的,徐福的徒子徒孙,或者……就是沈观殊的耳目。
沈雪行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入喉,带来些许暖意。
“小禄。”他忽然开口。
“小人在!”小禄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应道。
“徐公公在宫中伺候多年,可曾与你提过……王崇旧案?”
小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赔笑道:“殿下说笑了,徐公公哪会和小的说这些。那案子是宫中禁忌,没人敢提的。”
“是吗。”沈雪行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叩,“可我听说,当年王崇通狄的证据,是一批特制的徽墨。那墨……似乎有些特别?”
小禄低着头,眼珠飞快转动:“这个……小的确实不知。徐公公只叮嘱小的,要尽心伺候殿下,别的不许多问,也不许多说。”
滴水不漏。
沈雪行不再追问,挥挥手让他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
沈雪行重新看向案上的卷宗。烛火跳跃,映着他沉静的侧脸。袖中,他的指尖正摩挲着一块冰冷的铁牌——那是今晨扎营时,一个扮作樵夫的暗卫“无意”遗失在他营帐附近的。
铁牌上,刻着一个清晰的“殊”字。
和七年前,那些黑衣人令牌,一模一样。
沈观殊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也在查。用我给你的刀,去做你该做的事。
是合作,也是警告。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
“怎么回事?”沈雪行抬眼。
亲兵队长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启禀殿下,粮队遇袭!”
沈雪行霍然起身:“狄人?”
“不是……是、是雪崩!”亲兵声音发颤,“前方鹰嘴崖发生雪崩,堵死了官道,粮车损毁十余辆,伤亡还在清点!”
沈雪行抓起大氅披上,大步走出营帐。
风雪扑面,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鹰嘴崖方向传来隆隆的闷响,雪尘冲天而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周继匆匆赶来,脸色铁青:“殿下,官道彻底堵死了,至少得清三日。粮车损了十二辆,大多是精粮和箭矢……这、这可如何是好?”
沈雪行望着那片被雪崩掩埋的山道,沉默片刻,忽然问:“周侍郎,从并州绕道,要多久?”
周继一愣:“并州?那得多走两百多里,至少耽搁五六日……”
“并州是陈镇将军的家乡,也是北境粮仓之一。”沈雪行转身,看向周继,目光在风雪中亮得惊人,“粮车损毁,补给不足,绕道并州,既可补充粮草,又可……顺路拜访陈将军故里,有何不可?”
周继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这位年轻的皇子,哪里是去补充粮草?
分明是要敲山震虎,打草惊蛇!
“可、可陛下旨意是直赴北境……”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沈雪行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明日改道并州。损毁粮车就地掩埋,伤亡将士妥善安置。另外——”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派人先行,快马加鞭赶往并州,告知州府:皇子代天巡边,三日后抵达,令其准备接驾,并……调拨粮草五千石。”
“五千石?!”周继倒抽一口冷气,“并州府库未必有这么多存粮……”
“那就让陈将军的族人、故旧,都出出力。”沈雪行转身走回营帐,声音随风雪飘来,“陈将军为国戍边七年,劳苦功高,他的家乡,总该有些积蓄的。”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周继惨白的脸色。
帐内,沈雪行重新坐回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