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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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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小禄悄无声息地添了新炭,又换了一盏热茶,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小禄。”沈雪行忽然开口。

“小人在。”

“你在宫中,可曾见过陈镇将军?”

小禄迟疑了一下:“陈将军常年驻守北境,鲜少回京。小的……只远远见过一次,是元昭二年,陈将军回京述职。”

“哦?那时他是什么模样?”

“很威风。”小禄回忆道,“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亲兵,入宫时连禁军统领都对他客客气气的。陛下在御书房召见他,谈了很久。”

“说了什么,你可知道?”

“这个小的哪能知道。”小禄赔笑,“不过……陈将军出宫时,脸色不大好看。后来听说,陛下驳了他增兵北境的折子,还训斥他‘御敌无方,徒耗粮饷’。”

沈雪行指尖一顿。

元昭二年,正是沈观殊登基第二年,王崇已倒,朝局未稳。陈镇请求增兵被驳,还被训斥……

是沈观殊已对陈镇生疑,还是另有隐情?

“知道了。”沈雪行不再多问,挥挥手,“你去歇着吧,今夜不必伺候了。”

“是。”小禄躬身退出。

帐内重归寂静。

沈雪行从怀中取出那块玄铁令牌,放在烛光下端详。

“殊”字深刻,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他想起沈观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触碰自己眼尾朱砂痣时,指尖冰凉的颤抖,想起他站在城楼上,风雪中孤绝的身影。

这个年轻的帝王,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对陈镇的猜忌,对北境乱局的洞察,对王崇旧案的执着……还有,对自己这个“意外”出现的“皇子”,那种复杂难辨的态度。

究竟是利用,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沈雪行握紧了令牌,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不要被迷惑。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无论沈观殊表现出何种面目,他都是那个可能下令灭你满门的人。

血债,必须血偿。

可为什么,每次想到要杀他,心口会传来那样清晰的、撕裂般的痛?

沈雪行闭了闭眼,将令牌收回怀中。

帐外,风雪呼啸。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七日后,并州。

大雪初霁,天色放晴。并州城门大开,州府官员、乡绅耆老,黑压压跪了一地。

沈雪行骑马入城,玄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未戴盔,墨发以银冠束起,露出苍白清俊的面容,和那粒刺眼的朱砂痣。

并州知府王勉战战兢兢上前:“下官并州知府王勉,恭迎殿下千岁!”

“王知府不必多礼。”沈雪行声音平淡,“本宫途经此地,补充粮草,叨扰了。”

“不敢不敢!殿下能驾临并州,是并州的福分!”王勉躬身引路,“下官已备好行辕,请殿下移步歇息。粮草之事,下官已令人去筹备,只是……”

他面露难色:“并州地瘠民贫,府库存粮仅三千余石,一时恐难凑齐五千之数。不知殿下可否宽限几日?”

沈雪行勒住马,垂眸看他:“哦?本宫听闻,并州是北境粮仓之一,陈镇将军的故里,富户云集。区区五千石粮,也凑不齐?”

王勉额头冒汗:“这个……富户虽有存粮,但皆是私产,下官不敢强征……”

“私产?”沈雪行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国难当头,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拼命,并州的富户,却守着粮仓,眼睁睁看着将士挨饿?”

他声音不重,却字字如刀。

王勉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锦衣老者,须发皆白,神色倨傲,对着沈雪行拱了拱手:

“老夫陈永年,陈镇之叔父,见过殿下。”

沈雪行目光落在他身上。

陈永年,陈氏族长,并州最大的粮商,也是陈镇在故乡的实际代言人。

“陈老先生。”沈雪行颔首,“久仰。”

“不敢。”陈永年直起身,捋了捋胡须,“殿下要粮,陈家愿带头捐粮一千石,以资军用。只是……”

他抬眼,看向沈雪行,目光精明:“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还望殿下解惑。”

“请讲。”

“北境军粮,向来由朝廷统一调拨,从未有过皇子巡边、就地征粮的先例。”陈永年缓缓道,“殿下绕道并州,强征五千石粮,不知是奉了陛下旨意,还是……殿下自作主张?”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所有人都看向马上的少年皇子。

这几乎是在公然质疑沈雪行的权威,甚至暗指他假传圣旨、擅作主张!

周继脸色一变,正要呵斥,却被沈雪行抬手制止。

沈雪行看着陈永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陈老先生果然心细如发。”他慢条斯理地说,“不错,绕道并州,确是本宫自作主张。”

陈永年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但沈雪行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色骤变:

“因为本宫在来的路上,截获了一批从并州运出的、送往狄人部落的……铁器。”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可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铁、铁器?!”王勉失声惊呼。

陈永年瞳孔紧缩,厉声道:“殿下慎言!此等大事,岂可妄言?!”

“是不是妄言,陈老先生心里清楚。”沈雪行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铁残片,掷于陈永年脚下——正是暗卫送来的证物之一,“这是从截获的货物中取出的,上面有并州官窑的印记。需不需要本宫将人证物证,一一呈上?”

铁片落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永年死死盯着那块铁片,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你……”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沈雪行,“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沈雪行不再看他,转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王勉,“王知府。”

“下、下官在!”

“本宫给你三日。”沈雪行声音陡然转冷,“三日之内,五千石粮,一粒不能少。另外,查封并州所有官窑、私窑,羁押相关人等,本宫要亲自审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陈永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至于陈老先生……年纪大了,就在府中好生歇着吧。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陈府。”

“你、你敢软禁我?!”陈永年勃然大怒,“我侄儿是镇北将军!你——”

“陈镇将军正在北境为国效命,”沈雪行打断他,语气森然,“若他知道,自己的亲叔父在故乡私贩铁器给狄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陈永年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被家仆扶住,才未瘫倒在地。

沈雪行不再理会他,一夹马腹:

“进城!”

玄甲骑兵如黑色的洪流,涌入了并州城门。

风雪又起。

沈雪行端坐马上,背脊挺直,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袖中,他的指尖,正摩挲着那块冰冷的玄铁令牌。

沈观殊将这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现在,该他落子了。

他抬眸,望向北方。

那里,是北境,是战场,也是陈镇驻守了七年的地方。

陈镇,你会怎么做呢?

是弃车保帅,牺牲你的叔父和族人?

还是……狗急跳墙?

沈雪行唇角微扬,那笑意冰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残忍的锐气。

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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