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沈雪行看向他,“当着两万将士的面,你说说,这些年,是谁与你接头,走私铁器军械?”
秃鹫抬起头,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在触及萧破虏冰冷的目光时,终究化为颓然。
“是……是陈永年。但每次交易,都有陈镇将军的亲兵持手令押送。所得银钱,三成交给陈将军的亲兵统领张奎,七成由王勉派人送往京城李尚书府上。”
“你放屁!”张奎暴怒,拔刀就要上前,被陈镇一把按住。
“还有呢?”沈雪行继续问。
“还有……”秃鹫咽了口唾沫,“去年冬,陈将军曾让我劫杀一支朝廷运粮队,伪造成狄人所为。事后,他给了我五百两黄金。”
“运粮队?”沈雪行挑眉,“哪一支?”
“是……是送往云州赈灾的粮队,共三十车,全被我烧了。”
此言一出,边军中一片哗然!
云州赈灾粮队被劫,是去年冬北境最大的一桩惨案。三百押运官兵全数阵亡,三十车粮食焚毁,云州饿殍遍野。朝廷震怒,下令彻查,却始终没有结果。
原来,竟是陈镇勾结狄人,自导自演!
“你血口喷人!”陈镇终于按捺不住,拔剑指向秃鹫,“我与你不共戴天,岂会与你勾结?定是这狄人受你指使,诬陷于我!”
“是不是诬陷,陈将军心里清楚。”沈雪行从怀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隐约可见“北境大营”的字样,“这是在粮队残骸中找到的,是你亲兵营的腰牌。需要我请当时幸存的老卒来认一认吗?”
陈镇脸色煞白,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他万万没想到,沈雪行连这个都查到了!
“还有,”沈雪行步步紧逼,“黑风峡伏击本宫的,是你派去的北境边军,伪装成狄人。需要我把活口带上来,与你当面对质吗?”
全场死寂。
所有边军将士都看向陈镇,眼神从最初的愤慨,变成了怀疑,再变成了震惊和愤怒。
他们可以接受将军贪墨军饷,可以接受将军走私敛财,但他们无法接受,将军竟勾结狄人,劫杀自己人的粮队,还要刺杀皇子!
这是叛国!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将军……”副将张奎声音发颤,“他说的是真的吗?”
陈镇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沈雪行,眼中血丝密布,仿佛要喷出火来。
忽然,他笑了。
笑声嘶哑,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是真的,又如何?”陈镇缓缓举剑,指向沈雪行,“你以为,凭你这三百玄甲卫,就能拿下我?就能让我这两万儿郎,听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号令?”
他猛地转身,面向边军,嘶声吼道:“将士们!朝廷不仁,欲夺我兵权,害我性命!今日我陈镇若死,明日就轮到你们!与其任人宰割,不如随我杀出一条血路!清君侧,诛奸佞!”
“清君侧!诛奸佞!”
陈镇身后,数十名心腹将领齐声高呼。
但边军将士们,却沉默了。
他们看着状若疯魔的陈镇,看着囚车中瑟瑟发抖的陈永年,看着被绑缚在地的王勉和秃鹫,再看看那个玄甲墨氅、腰佩天子剑的少年皇子……
该信谁?
该跟谁?
“陈镇!”沈雪行厉声喝道,“你私贩铁器、倒卖军械、勾结狄人、劫杀粮队、刺杀皇子,罪证确凿,还敢煽动边军造反?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陛下?!”
“王法?陛下?”陈镇狞笑,“沈观殊弑父杀兄,得位不正,算什么陛下?他登基七年,穷兵黩武,横征暴敛,早已天怒人怨!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清君侧,正朝纲!”
“放肆!”萧破虏拔刀上前,“陈镇,你竟敢诋毁陛下!”
“诋毁?”陈镇哈哈大笑,状若癫狂,“我说的句句属实!沈观殊就是个疯子!一个整日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子!他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凭什么?!”
沈雪行瞳孔骤缩。
沈观殊……对着空气说话?
是幻想症发作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沈雪行握紧剑柄,上前一步,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镇罪大恶极,天理难容!本宫奉陛下之命,持天子剑,代天巡边!今日,便要在此肃清国贼,以正视听!”
他猛地拔出天子剑,剑身映着雪光,寒芒凛冽!
“北境边军将士听令!”沈雪行高举天子剑,目光如电,扫过列阵的将士,“陛下有旨:陈镇及其党羽,罪无可赦,格杀勿论!其余将士,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顽抗者,与陈镇同罪!”
声浪滚滚,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边军将士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陈镇脸色铁青,知道不能再等,否则军心必乱!
“杀!”他嘶声怒吼,挥剑冲向沈雪行!
他身后,数十名心腹将领也纷纷拔刀,冲向玄甲卫!
“护驾!”萧破虏厉喝,三百玄甲卫瞬间结阵,将沈雪行护在中央!
大战,一触即发!
边军将士们还在犹豫,但陈镇的亲兵营已率先动手,与玄甲卫厮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血肉横飞!
沈雪行被护在阵中,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是没杀过人,黑风峡一战,他手刃数敌。但眼前这是两万边军,一旦真的哗变,三百玄甲卫根本挡不住!
必须稳住军心!
他目光急扫,忽然看到不远处那辆囚车,和囚车中瑟瑟发抖的陈永年。
有了!
沈雪行一把夺过身边玄甲卫的弓箭,张弓搭箭,对准囚车——
“陈镇!”他厉声喝道,“你再敢上前一步,我立刻射杀陈永年!”
陈镇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沈雪行弓如满月,箭尖直指囚车中惊恐万状的陈永年!
“你敢!”陈镇目眦欲裂。
“你看我敢不敢!”沈雪行声音冰冷,“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我先杀陈永年,再杀王勉,让你陈家绝后!”
陈镇死死盯着沈雪行,又看向囚车中涕泪横流的叔父,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一边是唯一的亲人,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兵权……
“将军!不可!”张奎急道,“他在虚张声势!他不敢——”
话音未落,沈雪行手指一松!
箭如流星,直射囚车!
“不——”陈镇嘶吼!
但箭矢并未射中陈永年,而是擦着他的耳朵,钉在了囚车木栏上!箭尾震颤不休!
陈永年吓得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沈雪行再次张弓,这一次,对准了陈镇。
“下一箭,”他缓缓道,“就不会射偏了。”
陈镇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输了。
沈雪行这一箭,不仅射穿了囚车,更射穿了他最后的侥幸。
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更狠,更果决。
边军将士们见陈镇犹豫,更是动摇。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放下兵器”,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越来越多的士兵丢下了武器。
陈镇看着这一幕,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
“沈雪行……沈雪行!你好,你好得很!”
他猛地转身,剑锋倒转,对准自己的咽喉!
“将军不可!”张奎扑上去,却被陈镇一脚踹开。
“我陈镇,镇守北境七年,没有死在狄人刀下,却要死在自己人手里!”陈镇死死盯着沈雪行,眼中充满怨毒,“沈雪行,今日我死,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沈观殊那个疯子,他迟早会——”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陈镇的话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喉间汩汩涌出的鲜血,然后轰然倒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是沈雪行。
他手中的弓弦还在震颤,箭已离弦。
沈雪行缓缓放下弓,面无表情。
“陈镇畏罪自刎,本宫……成全他。”
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落在陈镇尚温的尸体上,落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落在每一个目瞪口呆的边军将士脸上。
沈雪行收弓,转身,看向那些放下武器的边军。
“传本宫令:陈镇已伏诛,余者不究。北境边军,暂由副将张奎统领,待朝廷新任主帅到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但有胆敢再生异心者——”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