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宣武门外。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旌旗猎猎,甲胄森然,三千禁军精锐已列队完毕,刀枪如林,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寒芒。
成王沈观澜一身金甲,外罩猩红披风,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他年约二十六七,面容俊朗,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阴郁,眼尾那颗朱砂痣被脂粉遮掩,若不细看,几不可察。此刻他端坐马上,神色肃穆,倒有几分亲王威仪。
沈雪行也是一身玄甲,墨氅飞扬,骑白马立于成王身侧。他比成王年轻近十岁,身形也单薄些,但脊背挺直,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百官列队相送,气氛凝重。
谁都知道,此次北行,名为“监军”,实则是场不见血的厮杀。成王与靖北王,一个代表宗室势力,一个代表皇帝新宠,此去北境,必有一番龙争虎斗。
沈观殊没有来。
来的是高顺,捧着圣旨,当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不宁,狄患未平,朕心甚忧。特命成王沈观澜为北境监军,靖北王沈雪行为副,协同镇北将军韩烈,剿灭黑狼部,安定边陲。钦此。”
“臣领旨!”沈观澜下马,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洪亮。
沈雪行也下马行礼:“儿臣领旨。”
高顺将圣旨交给沈观澜,又取过两枚虎符,分别递给二人:“此乃北境兵符,可调边军。陛下有旨,望二位王爷同心协力,早日凯旋。”
沈观澜接过虎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
兵权。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兵权。
虽然只是监军,但有了这枚虎符,加上他在北境的布置,未必不能成事。
“请公公回禀陛下,”沈观澜躬身道,“臣定不负圣恩,誓平北境。”
高顺点头,又看向沈雪行:“靖北王,陛下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沈雪行抬眸。
高顺压低声音:“陛下说,北境苦寒,王爷珍重。有些事,不必强求,平安归来便好。”
不必强求。
沈雪行心头微震。
沈观殊是在暗示他,不必与成王硬碰硬,保住性命要紧?
还是说……另有深意?
“儿臣谨记。”他垂眸应道。
高顺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回宫。
送行的官员陆续上前,与成王寒暄。沈观澜应对得体,笑容温和,俨然一副贤王模样。
沈雪行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若不是有暗羽的情报,他恐怕也会被这副面孔骗过。
“靖北王。”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雪行转头,见是吏部尚书张谦。
“张尚书。”沈雪行颔首。
张谦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王爷此去北境,万事小心。成王……不是善茬。”
“多谢张尚书提醒。”沈雪行神色平淡,“本王心中有数。”
张谦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王爷年轻,有些事……不必太过执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雪行听出他话中深意,点点头:“张尚书放心。”
张谦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离去。
沈雪行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送行的百官。人群中,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成王的党羽,此刻正与成王眼神交流,神色隐晦。
果然,成王在京中的势力,比暗羽查到的还要深。
“靖北王。”沈观澜策马过来,笑容温和,“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沈雪行回以微笑:“成王请。”
两人并辔而行,三千禁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出了宣武门,朝北而去。
城楼上,沈观殊披着玄狐大氅,静静望着队伍远去。
高顺侍立一旁,小心翼翼道:“陛下,风大,回宫吧。”
沈观殊没有动。
他看着沈雪行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那玄甲墨氅在风雪中飞扬,忽然想起那个雪夜,他在乱葬岗捡到这个少年时的情景。
那时沈雪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眼尾那粒朱砂痣,在雪光中红得刺眼。
他以为那是上天赐他的救赎。
如今才知,那是命运给他的劫。
“高顺。”沈观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高顺心头一震,低头道:“陛下圣明,怎会有错?”
“圣明?”沈观殊苦笑,“朕若圣明,就不会让他去北境。那里太危险,成王……不会放过他。”
“陛下既知危险,为何还要让靖北王去?”高顺大着胆子问。
沈观殊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因为这是他要走的路。朕拦不住,也不能拦。”
就像当年的他,被命运推着,一步步走上这条孤独而血腥的帝王之路。
沈雪行亦然。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劫,只能自己渡。
“传令暗羽,”沈观殊转身,不再看那远去的队伍,“不惜一切代价,护他周全。”
“是。”
沈观殊走下城楼,玄狐大氅在风中翻飞。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色惨白。
高顺慌忙上前搀扶:“陛下!”
沈观殊摆摆手,示意无碍。他直起身,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雪行。
活着回来。
朕在等你。
北行的队伍出了帝京,速度便快了起来。
沈观澜似乎急于抵达北境,一路上催促行军,日行百里,夜宿荒野。禁军虽精锐,但如此急行军,也难免疲惫。
沈雪行没有异议,只默默跟随。
他知道沈观澜在打什么算盘——越快抵达北境,就越快与黑狼汇合,也越早摆脱韩烈的监视。
但他不急。
夜枭已先一步潜入北境,布下天罗地网。成王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条冰河边扎营。
沈雪行独自坐在河边,望着冰封的河面出神。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指尖触到内侧那个细微的凸起。
机关。
三根毒针,见血封喉。
沈观殊给他这个,是真的担心他的安危,还是……在暗示他,必要时,可对成王下手?
“靖北王好雅兴。”
沈观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雪行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河面:“成王不也是?”
沈观澜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本王听说,靖北王在北境大展神威,不仅擒了陈镇,还揪出了李文远这条大鱼。”沈观澜语气轻松,仿佛在闲聊,“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成王过奖。”沈雪行淡淡道,“不过是侥幸而已。”
“侥幸?”沈观澜笑了,“若这都是侥幸,那满朝文武,岂不都是酒囊饭袋?”
沈雪行转头看他:“成王有话不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