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沈雪行在城楼上站了三天。
这三天,北狄军的攻势明显减弱。黑风谷粮草被烧,军心浮动,阿史那摩不得不分兵去后方筹措粮草,攻城的力量大减。但饶是如此,云州城依旧摇摇欲坠——城墙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箭矢耗尽,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
第三天黄昏,北狄军突然如潮水般退去。
不是败退,是有序撤退。阿史那摩显然接到了后方急报,粮草不济,再强攻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他退兵三十里,扎营休整,显然是在等新的粮草运到。
但无论如何,云州城守住了。
“陛下,北狄退了!”韩烈激动地冲上城楼,左臂的伤还未痊愈,却满脸喜色。
沈雪行依旧望着北狄军撤退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陛下,您怎么了?”韩烈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没事。”沈雪行转身,走下城楼,“让将士们好生休整,加固城墙,清点伤亡。北狄不会善罢甘休,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是。”
沈雪行回到临时驻跸的将军府,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北境地舆图,他的目光却落在黑风谷的位置。
那个黑衣人……
到底是谁?
“你在想他。”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几分玩味,“那个在黑风谷救你的人。你怀疑他是沈观殊,对不对?”
沈雪行没有回应。
是,他怀疑。
可这怀疑太过荒谬。
沈观殊病重昏迷,在千里之外的帝京,怎么可能出现在北境?还恰好在他遇险时出手相救?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病。”声音缓缓道,“除非一切都是假的。病是假的,昏迷是假的,连那些太医说的话,都是假的。他装病,是为了引你登基,是为了让你御驾亲征,是为了……让你死在这里。”
“闭嘴。”沈雪行低声说。
“怎么,不敢想?”声音讥笑,“可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不是吗?他早就和北狄勾结,张谦不过是他推出来的替罪羊。他让你登基,让你御驾亲征,然后和北狄里应外合,将你困死在北境。到时候,他‘病愈’还朝,顺理成章重掌大权,还能得个‘力挽狂澜’的美名。一石三鸟,真是好算计。”
“他不会。”沈雪行握紧拳头。
“不会?”声音冷笑,“那你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黑风谷?又为什么恰好救了你?沈雪行,你醒醒吧。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
沈雪行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
是,太巧了。
巧得像是精心设计的局。
可如果真是沈观殊设计的,他为什么要救他?让他死在黑风谷,不是更干净利落?
“因为他要你死得‘名正言顺’。”声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死在战场上,是为国捐躯,是英雄。死在阴谋里,是横死,会惹人怀疑。他要你死,也要你死得有价值,死得……让他能借题发挥。”
沈雪行猛地睁开眼,眼中血色弥漫。
不。
他不信。
“陛下。”门外传来赵铮的声音。
沈雪行敛去情绪:“进来。”
赵铮推门而入,神色凝重:“陛下,帝京急报。”
“说。”
“昭烈帝……醒了。”
沈雪行心头一震。
醒了?
在这个时候?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赵铮递上一封密信,“是高公公的亲笔信,说昭烈帝是突然醒的,醒来后精神尚可,还问起陛下。太医说,是奇迹,但昭烈帝的身体依旧虚弱,需好生将养。”
三天前。
正是黑风谷那夜。
沈雪行握着信纸,指尖发白。
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惊。
“还有,”赵铮顿了顿,声音更低,“夜枭的尸首……找到了。”
沈雪行浑身一僵。
“在哪儿?”
“在黑风谷外的雪地里,身中二十七刀,力竭而亡。”赵铮眼眶发红,“和他一起的,还有三十五名暗羽精锐,无一活口。”
沈雪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三十六人,全死了。
为了给他开路,全死了。
“厚葬,抚恤家属,追封爵位。”他声音沙哑。
“是。”
赵铮退下后,沈雪行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封密信,心中疑云翻涌。
沈观殊醒了。
夜枭死了。
黑衣人出现了。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陛下,”一个亲兵在门外禀报,“抓到个北狄奸细,说是……有要事禀报。”
“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北狄人被押了进来。那人满脸血污,却神色桀骜,见到沈雪行,不但不跪,反而冷笑道:
“你就是沈雪行?”
“大胆!”亲兵一脚踹在他膝弯。
那北狄人扑通跪倒,却依旧昂着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临死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说。”
“黑风谷那夜,救你的人,是我们可汗的贵客。”北狄人咧嘴笑,“想不到吧?你们大胤的皇帝,竟然和我们可汗有交情。”
沈雪行眸光一冷:“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北狄人大笑,“意思就是,你们大胤早就完了!从里到外,都烂透了!连你们的皇帝,都和我们可汗称兄道弟,你们还守什么城?不如早早投降,说不定还能留条活路!”
“胡说八道!”亲兵厉喝,又要动手。
沈雪行抬手制止,走到那北狄人面前,垂眸看着他:
“你说救朕的人,是你们可汗的贵客。可有证据?”
“证据?”北狄人嗤笑,“那人蒙着面,看不清脸。但他手中那柄剑,我认得——剑柄上刻着一条蟠龙,是你们大胤皇室之物。除了皇帝,还有谁能用?”
蟠龙剑?
沈雪行心头剧震。
是了。
那夜黑衣人用的剑,剑柄上确实刻着蟠龙。他当时心神大乱,没注意。现在想来,那剑的样式,确实像宫里之物。
“那人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