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鸢的动作很快。
次日傍晚,她便带来了关于那块令牌的初步调查结果。
“陛下,”她跪在御前,面色依旧凝重,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块令牌,是仿造的。”
沈雪行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春汛的奏折,闻言笔尖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继续。”
“是。”玄鸢垂首,声音更低,“属下已让内务府的工匠仔细查验过,令牌的材质是玄铁,雕工精湛,与昭烈帝那块几乎一模一样,但……有三处细微的差别。”
“哪三处?”
“第一,令牌正面的梅枝,昭烈帝那块是五瓣,这块是六瓣。第二,背面的‘殊’字,昭烈帝那块是楷体,这块是隶书。第三……”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极细的银针,轻轻抵在令牌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
“这下面,刻了一个字。”
沈雪行终于搁下笔,抬眸看向她。
“什么字?”
“……‘崇’。”玄鸢低声道,“很小,藏得很深,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雪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崇。
王崇的“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块令牌,是王崇仿造的。意味着王崇在死前,就已经布好了这步棋——仿造沈观殊的令牌,留下自己的标记,一旦他出事,这块令牌就会成为指向沈观殊的“铁证”。
可王崇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如何能控制这块令牌,在赵匡遇刺时出现?
除非……
“王崇死前,”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这块令牌,在谁手里?”
玄鸢沉默了片刻。
“属下查过,王崇下狱前,曾秘密见过一个人。”
“谁?”
“……内务府副总管,王德海。”
王德海。
又是他。
那个在成王私宅留下痕迹,那个在周延尸体旁出现,那个在赵匡遇刺时“恰好”失踪的内务府副总管。
“王德海现在在哪儿?”沈雪行缓缓道。
“失踪了。”玄鸢低声道,“赵匡遇刺那日,他便告假出宫,至今未归。属下已派人去他府上搜查,府中空无一人,只在一间密室里,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
沈雪行接过账册,翻开。
账册很厚,记录了王德海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买卖”——从内务府采办的银两,到宫中用度的克扣,再到与宫外商贾的往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密密麻麻。
而在账册的最后几页,记录了几笔特殊的“交易”。
“元昭七年腊月,收北狄商人哈鲁金一千两,购‘七日醉’三瓶。”
“元昭八年正月,收成王府管事周文五百两,购‘昭烈帝令牌’一枚。”
“元昭八年三月,收兵部尚书赵匡府上管家三百两,购‘边关布防图’副本一份。”
……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沈雪行看着那些字迹,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指尖在账页上轻轻摩挲,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合上账册,抬眸看向玄鸢。
“账册上的人,可都查实了?”
“查实了。”玄鸢垂首,“北狄商人哈鲁金,三年前已死在边关。成王府管事周文,去年腊月病故。兵部尚书赵匡府上管家,三日前暴毙家中,死因……也是中毒,七日醉。”
都死了。
所有可能与这块令牌、与这账册、与王德海有关的人,都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陛下,”玄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暮色渐浓,晚风微凉,带着暮春特有的、湿润的青草气息,涌进殿中。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座困了他们太久、也护了他们太久的紫禁城,映得一片朦胧。
“王德海必须找到。”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玄鸢应道。
“账册上的人,继续查。”沈雪行顿了顿,一字一句,“查他们的家人,查他们的旧部,查他们这些年经手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凡是与王崇、与王德海、与这块令牌有关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
“还有,”沈雪行转过身,看向玄鸢,“赵匡那边,朕亲自去一趟。”
玄鸢心头一凛。
“陛下,赵匡遇刺,如今府中戒备森严,您若亲往,只怕……”
“只怕什么?”沈雪行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只怕他会对朕不利?”
玄鸢垂首,不敢言语。
沈雪行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冰冷:
“玄鸢,你记住。朕是皇帝,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朝臣是朕的朝臣。赵匡遇刺,朕去探望,是天经地义。他若敢对朕不利,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玄鸢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她垂首,声音更低,“属下……明白了。”
“退下吧。”
“是。”
玄鸢无声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沈雪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暗的槐树,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困了他们太久也护了他们太久的紫禁城,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暖阁里传来。
沈雪行猛地回过神,转身,快步走进暖阁。
暖阁里,沈观殊正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他的身子佝偻着,肩背剧烈颤抖,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揪。
他快步上前,扶住沈观殊,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接过高顺递来的温水,小心喂到他唇边。
“慢点喝。”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观殊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喘息依旧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雪行。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可那空茫之下,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依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陛下……”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嗯。”沈雪行应了一声,扶他在榻上靠好,又取来锦被,仔细盖在他身上,“感觉如何?要不要传太医?”
沈观殊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沈观殊,”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要出宫一趟。”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去哪儿?”
“赵匡府上。”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他遇刺了,朕要去看看。”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等陛下回来。”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沈观殊苍白的脸颊,指尖在他眼角那几道极浅的纹路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他松开沈观殊的手,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寒光凛冽,杀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