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殊独自坐在榻上,望着他消失在殿外的背影,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暗的槐树,久久没有动。
只有那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沈雪行这一去,凶险万分。
赵匡遇刺,令牌栽赃,账册曝光,王德海失踪……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阴谋。
而沈雪行,要独自去面对。
他不能陪他,不能护他,甚至不能……为他分担一丝一毫。
他只能等。
等沈雪行回来,等这场风暴过去,等那个他不敢奢望、却又无法拒绝的春天。
赵匡的府邸在城东,离皇宫不算远,但戒备森严。
沈雪行的车驾刚到府门前,便有数十名护卫迎了上来,个个手握刀剑,面色冷峻,将车驾团团围住。
“来者何人?”为首一人冷声道。
高顺上前一步,亮出腰牌:
“陛下驾到,还不快让开!”
那些护卫一愣,面面相觑,却无人退开。
“陛下……”为首那人犹豫道,“我家大人遇刺,伤势未愈,不便见客,还请陛下……”
“不便见客?”沈雪行的声音从车驾中传出,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匡是朕的臣子,朕来看他,是君恩。你们拦着,是想造反吗?”
那些护卫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们扑通跪倒,连连叩首:
“臣等不敢!陛下恕罪!”
沈雪行不再多言,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氅,腰间悬着那枚刻着“雪”字的玉佩,面容冷峻,眉眼沉静,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年轻,却也异常威严。
“带路。”他淡淡道。
“……是、是!”为首那人连滚爬爬地起身,躬身引路,“陛下这边请!”
赵匡的卧房在府邸深处,一路走来,沈雪行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警惕,或敌意,从暗处、从廊下、从窗后,悄然投来。
他知道,这座府邸,已成了一座铁桶。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座铁桶里,撕开一道口子。
卧房里,赵匡正靠在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沈雪行。
“臣赵匡,参见陛下。”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不必了。”沈雪行抬手制止,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他肩上的伤口停留片刻,缓缓开口,“伤势如何?”
“托陛下的福,死不了。”赵匡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沈雪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认得这个吗?”
赵匡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
“……昭烈帝的令牌?”
“是。”沈雪行点了点头,“在刺客逃跑的地方找到的。”
赵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陛下是什么意思?”
“朕没什么意思。”沈雪行淡淡道,“只是觉得奇怪。刺客要杀你,为何要带着昭烈帝的令牌?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谁指使的吗?”
赵匡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臣的官位,是陛下赐的。臣这些年,为陛下守边关,练兵马,平叛乱,不敢说鞠躬尽瘁,却也问心无愧。可如今,有人要杀臣,还留下这样的‘证据’,陛下觉得……臣该怎么做?”
沈雪行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赵匡,你信朕吗?”
赵匡愣了一下。
“臣……”
“你若信朕,就告诉朕实话。”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这块令牌,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臣不知道。”他低声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只知道,这块令牌是假的。”
沈雪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见过真的。”赵匡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沈雪行,“七年前,先帝驾崩,昭烈帝登基,赐臣这块令牌,让臣持此令牌,可调京畿十万禁军。臣一直贴身收藏,从未离身。直到三年前,北境战事吃紧,臣奉命出征,将令牌留在了府中,交给……内人保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等臣回来时,令牌……不见了。”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沉。
“不见了?”
“是。”赵匡点了点头,“臣问过内人,她说那日王德海来过,说是奉了内务府的令,来清点府中御赐之物。之后,令牌就不见了。”
王德海。
又是他。
那个在成王私宅留下痕迹,那个在周延尸体旁出现,那个在赵匡遇刺时“恰好”失踪的内务府副总管。
那个……偷走了赵匡令牌的人。
“你当时为何不报?”沈雪行盯着他,一字一句。
“臣报了。”赵匡苦笑道,“可王德海是王崇的侄子,王崇是吏部尚书,一手遮天。臣的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之后,王崇还派人来‘提醒’臣,说令牌丢失,是大罪,让臣……好自为之。”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暮色已深,远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哑剧。
他知道,赵匡没有说谎。
那块令牌,确实是王德海偷的。王崇用它,仿造了更多的令牌,布下了这个局。而赵匡,成了这个局里,最无辜、也最关键的棋子。
“陛下,”赵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知道,这些年,臣与王崇走得近,朝中多有非议。可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臣……”
“朕知道。”沈雪行打断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他,“朕信你。”
赵匡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沈雪行,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复杂的情绪,良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真的信臣?”
“信。”沈雪行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因为你是赵匡,是大胤的镇国公,是朕的兵部尚书。你若是想反,早就反了,何必等到今日?”
赵匡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挣扎着从床上滚下来,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臣……臣……”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那宽阔的肩背,剧烈颤抖着,像一座压抑了太久、终于崩溃的山。
沈雪行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上前,伸手扶起他。
“赵匡,”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要你帮朕做一件事。”
赵匡抬起头,看向他。
“陛下请吩咐!”
沈雪行看着他,一字一句:
“帮朕,找到王德海。”
赵匡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德海他……”
“他必须找到。”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有找到他,才能揭开这块令牌的真相,才能还昭烈帝一个清白,才能……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一个个揪出来。”
赵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臣,遵旨。”
窗外,暮色已深,万家灯火。
可这安宁之下,暗流,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