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殊咬紧牙关,将“秋水”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如雪,死死护住周身要害。他的剑法,早已不复当年巅峰时的灵动狠辣,更多是凭着经验和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在支撑。脚步已然虚浮,每一次格挡、闪避,都牵动着心口撕裂般的剧痛。
“当!当!当!”
刀剑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密集响起,伴随着刺客凶厉的呼喝和沈观殊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高顺瘫倒在血泊中,看着那道在刀光剑影中苦苦支撑、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一次次奇迹般化险为夷的单薄身影,老泪纵横,嘶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啊!救驾——!”
他的喊声,在震耳欲聋的搏杀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殿外的厮杀声,似乎也渐渐微弱下去。不知是侍卫们已被屠戮殆尽,还是刺客的同党已经控制了外围。
沈观殊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体内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视线也开始模糊。若非凭着那股“绝不能倒在这里”的意志强撑,他早已倒下。
难道……今夜,真的要葬身于此?
不!他不甘心!
沈雪行还在前线!江山未稳!毒蛇未除!他怎么能……怎么能死在这里!
一股狠戾之气,骤然从他心底迸发!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的瞬间清醒,让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举动——
他不再格挡右侧刺客劈向肩头的一刀,而是将全身残余的内力,尽数灌注于“秋水”剑中,不顾身后袭来的、为首刺客那致命的一刀,长剑化作一道惊鸿,以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直刺右侧刺客的咽喉!
以命换命!
右侧刺客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决绝,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想要变招已来不及!
“噗嗤——!”
长剑精准地刺穿了右侧刺客的咽喉!鲜血狂喷!
而与此同时——
“嗤啦——!”
为首刺客的弯刀,也狠狠劈中了沈观殊的后背!锋利的刀锋划破了衣衫,在他瘦削的背脊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大半个后背!
更可怕的是,刀锋上淬的剧毒,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沈观殊闷哼一声,眼前彻底一黑,向前扑倒,手中“秋水”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重重摔在冰冷的金砖上,剧烈的疼痛和迅猛发作的毒性,让他浑身痉挛,口中溢出黑色的血沫。
“昭烈帝——!!!”高顺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挣扎着想要爬过来。
为首刺客一击得手,看着倒地抽搐的沈观殊,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快意。他走上前,弯刀抵在沈观殊的后心,嘶声道:“虎符,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沈观殊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和毒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一种冰冷、麻痹、带着毁灭气息的感觉,正从后背伤口处,迅速向心脏蔓延。
七日醉?不,不是。是比七日醉更诡异、更迅猛的混合剧毒!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涣散,只能模糊看到刺客那双冰冷残忍的眼睛,和抵在自己后心、沾着自己鲜血的刀尖。
交出虎符?然后像王德海一样,被灭口?
休想!
他染血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刺客下意识地微微俯身,想听清楚。
就在这一刹那——
沈观殊那本已涣散的瞳孔深处,骤然迸射出最后一点骇人的厉芒!他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左手猛地在地上一撑,右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精准无比地、狠狠插向了刺客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
“噗嗤!”
指尖传来温热的、粘腻的触感。
“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响彻大殿!刺客捂着脸,踉跄后退,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沈观殊用尽最后力气,将那枚从刺客眼眶中生生抠出的、还带着体温和血丝的眼球,狠狠捏碎!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失去了所有意识。
在意识沉入无边深渊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殿外远处,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赵匡那熟悉如雷的怒吼……
还有,心底深处,那一声极轻、极遥远、却异常清晰的呼唤:
“沈观殊……等朕……”
北境,龙城关。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简陋的行军大帐内,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沈雪行披着大氅,坐在粗糙的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进军路线和敌军据点。
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了。自进入北境以来,战事比他预想的更加胶着。北狄骑兵狡猾如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袭扰、埋伏,打了就跑,绝不正面硬撼大胤铁骑的锋芒。沈雪行知道,他们在拖延,在消耗,在等待大胤军队露出破绽,或者……后方生变。
后方……
沈雪行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贴身佩戴着沈观殊的那块刻着“殊”字的玉佩。冰凉的玉质,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已经离京半月了。京中一切可还安好?沈观殊的身子……可还撑得住?朝中那些魑魅魍魉,是否已经按捺不住?
他派回京城的信使,带回的消息总是“一切如常”、“昭烈帝安好”、“朝政平稳”。但他知道,平静之下,往往暗流最急。玄鸢那边,已有数日没有密报传来了,这本身就不正常。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急促的通报声:“陛下!京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沈雪行心头猛地一跳:“进来!”
帐帘掀开,一名风尘仆仆、几乎虚脱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扑进来,双手呈上一只染着暗红火漆的玄铁密函,声音嘶哑破碎:“陛、陛下!京城急报!三日前夜,有大批刺客潜入皇城,强攻紫宸殿!昭烈帝……昭烈帝他……”
沈雪行一把夺过密函,手指竟有些颤抖。他迅速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绢布,就着昏黄的灯光看去。
只看了两行,他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绢布从他指间滑落,飘落在舆图上。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血,触目惊心:
“四月初十夜,贼人百余,突袭紫宸殿。昭烈帝力战,身中奇毒,性命垂危。刺客大半伏诛,首领在逃。京城已戒严,暗羽全力搜捕余党及解药。陛下,速归!”
沈雪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冰冷刺骨。亲卫和传令兵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一股从未感受过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般的恐怖杀意与寒意,从年轻的帝王身上,汹涌弥漫开来。
良久。
沈雪行缓缓弯腰,捡起那张飘落的绢布,紧紧攥在掌心。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如同两口噬人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近乎毁灭的疯狂风暴。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帐内所有人汗毛倒竖,“中军大帐,升帐议事。一炷香内,所有参将以上将领,全部到场。”
“陛下?”亲卫一愣,现在可是深夜。
“快去!”沈雪行厉喝,那声音如同冰雪凝成的利刃,割裂空气。
“是!”亲卫连滚爬爬地冲出大帐。
沈雪行独自站在帐中,望着摇曳的灯火,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帐篷,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遥远的、此刻正被危机与伤痛笼罩的皇城,落在了那个……生死未卜的人身上。
“沈观殊……”他极低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仿佛浸满了血与火,“给朕……撑住。”
“你绝对……”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疯狂、不顾一切的决绝,“不能死!”
帐外,北风呼啸,如同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