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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暗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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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观殊的身体,在苏醒后,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

陈太医将这归功于“阎王愁”残存药力的滋养,以及昭烈帝自身顽强的生命力。但沈雪行知道,这或许,也与沈观殊那沉寂七年、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帝王的坚韧心志有关。一旦脱离了那场几乎将他吞噬的死亡阴影,那具看似脆弱的躯壳下,属于前代君主的灵魂,便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焕发出掌控力。

沈观殊不再整日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开始自己服药,自己用膳,甚至尝试着在不牵动伤口的情况下,缓慢地活动手脚。他不问外事,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会望着庭前那株槐树出神,或者,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沈雪行匆匆来去的身影。

沈雪行几乎将所有政务都搬到了暖阁外间处理。他批阅奏章,召见大臣,与玄鸢、赵匡、兵部尚书等心腹议事,都隔着那扇半掩的门帘,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内室的宁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他不能让沈观殊再听到任何可能让他忧心、甚至可能引他再次踏入险境的消息。

然而,沈观殊何其敏锐。他从沈雪行日益频繁的深夜召见,从玄鸢出入时脸上那不易察觉的凝重,从偶尔飘入耳中的、关于“粮草”、“军械”、“西南”、“南疆”等只言片语,已能拼凑出外间形势的紧张。更从沈雪行看他时,那温柔表象下深藏的、极力压抑的阴霾与紧绷,感受到了那风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他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而且,是足以让沈雪行如此紧张、甚至不惜将他彻底隔绝保护起来的大事。

这日午后,沈雪行难得有片刻闲暇,正坐在内室榻边,亲自为沈观殊修剪略长的指甲。动作笨拙,却异常小心仔细。

“陛下,”沈观殊忽然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只是还带着大病初愈的微哑。

“嗯?”沈雪行没有抬头,专注地捏着他一根手指。

“南疆……可是出了变故?”

沈雪行修剪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轻松:“没什么大事,一点小麻烦,朕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你好好养着,别操心这些。”

“是吗?”沈观殊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抿紧的唇角,和那眼下难以掩饰的青影上,“陛下这几日,睡得比我还少。若真是小事,何至于此?”

沈雪行放下小剪刀,抬起头,看着他。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苍白却异常沉静的侧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

他忽然有些无力。在沈观殊面前,他那些强撑的镇定,那些刻意的隐瞒,似乎总是很容易被看穿。

“是‘毒叟’,”他不再隐瞒,声音低沉下来,“他截杀了入京的‘黑苗’使者,抢走了关于他老巢的详细情报。北狄和西域,最近也有些不安分,似乎在和南疆那边勾连。”

沈观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果然。“毒叟”此人,阴毒诡谲,是心腹大患。如今地图丢失,朝廷对那毒瘴山谷一无所知,强攻几乎不可能。而北狄、西域若与南疆联手,朝廷将三面受敌,局势危矣。

“陛下打算如何应对?”他问,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寻常政务。

沈雪行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莫名松了一些。或许,他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这个人,从来就不是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弱者。

“朕已命兵部、户部秘密筹备西南、西北两线战事所需。暗羽也在全力探查‘毒叟’山谷的布防。朝中可能与外敌勾结的官员,也都在监控之中。”沈雪行缓缓道,将计划和盘托出,“只是,‘毒叟’山谷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而北狄、西域动向不明,朕需要时间查明他们的真实意图,也需要时间调兵遣将。”

沈观殊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他缓缓开口。

“嗯?”

“‘毒叟’此人,精于用毒,擅长隐匿,正面强攻,确非上策。”沈观殊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那片遥远的、毒瘴弥漫的南疆,“但,既是毒物,必有相克之物。既是人,必有弱点。他隐于山谷,看似安全,却也与外界隔绝。他需要药材,需要食物,需要与外界的联系。这些,都是可以下手的地方。”

沈雪行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截断其补给,扰乱其人心,制造其内部矛盾。”沈观殊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毒叟’能坐稳巫蛊门长老之位,必有其势力支持。但巫蛊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黑苗’等部落欲除之而后快,门内也未必没有他的对头。朝廷不必亲自动手,只需暗中提供支持,无论是金钱、武器,还是……某些‘毒叟’急需,却被他垄断的珍稀药材的下落,或者,他某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自然有人,会替朝廷去做这件事。”

借刀杀人,以夷制夷。这是代价最小、也最不易被察觉的方式。

“至于北狄和西域,”沈观殊继续道,“他们与南疆勾连,无非是利益驱使。北狄新败,元气大伤,短时间内难以组织大规模入侵,更多的是虚张声势,或是想在南疆方向牵制朝廷兵力,为北境喘息之机。西域诸国,向来首鼠两端,见利忘义。朝廷可派能言善辩、熟悉西域事务的使者,携带重礼,出使西域,陈说利害,许以通商厚利,分化瓦解其与北狄、南疆的联盟。同时,在西北边境,增兵示强,展示朝廷不惜一战的决心。软硬兼施,当可稳住西域。”

他顿了顿,看向沈雪行:“如此一来,朝廷只需集中力量,防备北狄可能的报复性骚扰,并支持南疆内部势力清除‘毒叟’。待‘毒叟’伏诛,南疆内乱平息,朝廷再恩威并施,正式将南疆纳入羁縻统治,开放边市,准许其部族子弟入京,逐步教化。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一场可能引发全面大战、劳民伤财的边患危机,化为了一场精准、高效、代价可控的政治与谋略博弈。

沈雪行静静听着,看着他那张苍白却散发着智慧与从容光辉的脸,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激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依赖、与深切爱恋的复杂情感。

这就是沈观殊。即使重伤未愈,即使被刻意隔绝消息,他依然能在有限的信息中,迅速抓住关键,提出最有效、也最符合帝国利益的策略。他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执掌这片江山而生。

“好,”沈雪行握住他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赖与炽热,“就按你说的办。具体的细节,朕会让玄鸢、兵部、礼部的人,拟个章程出来。你……再帮朕看看。”

他没有用“朕意已决”,而是用了“帮朕看看”。这是一种姿态的放低,也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交付。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信赖与炽热,心头微微一震,随即垂下眼睫,淡淡“嗯”了一声,耳根却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热。

沈雪行看着他这副模样,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阳光驱散了大半。他忽然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与他并肩而立,再大的风浪,似乎也不足为惧了。

“等这件事了了,”他低声道,带着一种近乎憧憬的语气,“朕就下旨,筹备大婚。”

大婚?

沈观殊猛地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沈雪行看着他惊愕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促狭与深情的弧度:“怎么?朕登基已近一年,中宫空悬,国本不稳。如今内忧渐平,外患可御,也是时候,该立后了。”

“可……”沈观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立后?与谁?难道……

“朕要娶的皇后,”沈雪行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哑,带着滚烫的气息,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能是你,沈观殊。”

沈观殊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早有预感,但当沈雪行如此直白、如此不容置疑地说出来时,他心头依旧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荒谬,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忽视的、隐秘的悸动。

“这……于礼不合,有违祖制,朝臣必定哗然,天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反驳。

“礼法是朕定的,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沈雪行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疯狂的光芒,“朝臣若有异议,朕不介意再清理一次朝堂。至于天下悠悠众口……朕是皇帝,朕要娶谁,何需向天下人解释?若有人敢非议你,朕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与霸道。仿佛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真的不惜与整个礼法、与整个朝堂、甚至与天下人为敌。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心头巨震。他知道,沈雪行是认真的。这个比他小了七岁、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少年帝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一个足以掌控一切、也敢于颠覆一切的强悍君主。

“你……”他声音干涩,“何必如此。”

“因为朕想。”沈雪行看着他,目光深得仿佛要将他吸进去,“朕想名正言顺地和你在一起,想与你共享这万里江山,想让你站在朕的身边,接受万民朝拜。朕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的,是这大胤独一无二的皇后,是朕此生唯一挚爱之人。”

如此直白、如此炽烈、如此不容置疑的宣告,让沈观殊苍白的脸上,终于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他别开视线,心跳如擂鼓,竟有些不敢再看沈雪行那灼人的目光。

“此事……容后再议。”他最终,只是有些狼狈地,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沈雪行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心中那点因他苏醒而生的喜悦,和因他谋略而生的激赏,此刻都化作了满腔的爱怜与柔情。他知道,沈观殊没有断然拒绝,就已经是一种默许。

他不急。来日方长。

“好,都依你。”他低笑一声,重新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先养好身子,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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