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一时无言,只有阳光静静地流淌,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转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情与默契。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沈雪行开始着手按照沈观殊的方略,布局南疆、西域,并暗中筹备“大婚”事宜时,一个突如其来的、从北境传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再次将一切计划打乱。
“陛下!八百里加急!北狄大汗亲率二十万大军,绕道漠北,突袭朔方!朔方守将力战殉国,全城……全城被屠!北狄大军,已突破朔方防线,正兵分两路,一路南下直逼太原,一路向东,似欲与幽州城外残敌汇合,夹击幽州!”
“啪——!”
沈雪行手中的朱笔,再次折断!墨汁飞溅,染污了他明黄的龙袍,也染红了案上那份刚刚拟好的、关于“大婚”礼仪的初稿。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眼中是骇人的风暴。
朔方被屠!全城被屠!
二十万大军!绕道漠北!突袭!
好一个北狄大汗!好一个声东击西!潞水之败,竟未能让他死心,反而让他更加疯狂,不惜付出巨大代价,绕行千里,从大胤防御最薄弱、也最意想不到的朔方,发动了这致命一击!
朔方一失,太原危矣!幽州危矣!整个大胤的北部防线,将被彻底撕裂!
“韩铮呢?赵匡呢?他们在干什么?!为何会让北狄大军如此轻易突破朔方?!”沈雪行厉声喝问,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暴怒。
“回、回陛下!”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冷汗涔涔,“韩将军在幽州与北狄残部对峙,难以脱身。赵将军所部,尚在潞水一带休整,且、且陛下之前有令,命其部向京城靠拢……朔方守军本就不多,北狄此次来得太快、太突然,且兵力远超预期,守军……寡不敌众啊!”
沈雪行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知道,此时责怪谁都无济于事。北狄此次的战术,太过刁钻狠辣,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传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冰冷如铁,“命赵匡,立刻率所部所有骑兵,星夜驰援太原!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守住太原!命韩铮,幽州可弃,保存实力,向太原方向靠拢,与赵匡汇合!命山西、河北、河南所有驻军,立刻向太原集结!京城禁军,即刻进入最高战备!”
“陛下!京城兵力本就不多,若再抽调……”有大臣急道。
“太原若失,京城便是孤城!”沈雪行厉声打断,“守不住太原,京城守再多人也无用!按朕说的做!”
“是!”
“还有,”沈雪行目光如刀,扫过殿中众臣,“即日起,京城九门封闭,许进不许出!凡有动摇军心、散布谣言、通敌卖国者,立斩不赦,诛灭九族!”
“臣等遵旨!”
朝臣们惶然退下,各自去安排。紫宸殿内,只剩下沈雪行一人,以及那份被墨迹污损的、关于“大婚”的初稿。
他缓缓坐下,看着那份初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不甘。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当他以为可以稍稍喘息,可以筹划与那人的未来时,总会有新的、更大的危机袭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内室。
暖阁内,沈观殊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靠坐在榻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走进来,手中还握着一卷书,但指节微微泛白。
“朔方出事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嗯。”沈雪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北狄大汗亲率二十万大军,绕道漠北,突袭朔方。朔方……城破了,全城被屠。”
沈观殊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全城被屠……二十万大军……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也能预感到,一场远比潞水之战更加残酷、规模也更加浩大的国运之战,已经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陛下打算如何?”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凝重。
“赵匡已去驰援太原,韩铮也会向太原靠拢。朕会调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死守太原。太原,绝不能有失。”沈雪行一字一句道,目光紧紧锁着他,“京城,朕也会守。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挣扎与痛楚,但最终还是被冰冷的决断取代:“但战场凶险,瞬息万变。朕必须亲赴太原督战。京城……朕会留下足够的兵马,由玄鸢和内阁几位老臣坐镇。你……”
他看着沈观殊,声音嘶哑:“你留在紫宸殿,哪里也不要去。陈太医和所有最好的药材,朕都会给你留下。高顺和朕最信任的暗羽,会寸步不离地保护你。答应朕,好好养伤,等朕回来。”
他又要走了。又要将他一个人,留在这座冰冷而危险的皇城里。
沈观殊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太多复杂情绪、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疲惫、担忧、与不舍的脸,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沈雪行紧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深深的沟壑抚平。
“陛下,”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与你同去。”
沈雪行浑身一震,猛地抓住他的手:“不行!绝对不行!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知道。”沈观殊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惊怒的视线,“外伤已无大碍,余毒也被压制。陈太医也说,只要不过度劳累,静心将养即可。太原是决战之地,陛下亲征,需要有人在侧参赞军务,稳定军心。而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是大胤的昭烈帝,是曾经的君王。我的责任,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我的剑,还未锈蚀。我的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现在,国难当头,强敌压境,你让我一个人,躲在这深宫之中,苟且偷安?”
他看着沈雪行瞬间赤红的眼睛,语气放柔了一些,却更加坚定:
“雪行,让我去吧。让我……与你并肩。这一次,我们一起去守住这江山,守住我们的……家。”
家。
这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雪行的心上。他看着沈观殊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那苍白却坚毅的脸庞,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明白,他永远无法将这个人,真正地禁锢在羽翼之下。他是一柄注定要出鞘的利剑,是一只注定要翱翔九天的鹰。他的骄傲,他的责任,他的爱,都注定了他不会选择在危难时刻独自退避。
而他,除了尊重,除了与他并肩,别无选择。
沈雪行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怒与挣扎,已化作一片深沉的、带着痛意与决绝的柔情。
他猛地将沈观殊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他将脸深深埋进沈观殊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我们,一起去。”
“但你要答应朕,不许再冲在最前面,不许再受伤,不许……再离开朕的视线。”
沈观殊被他紧紧拥在怀中,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他颈窝处,那一点滚烫的湿意。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