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鹿港码头的人流与气温双双达到顶峰。
酒香与汗味在人潮上空蒸成一层黏腻的薄雾,各种气味搅在一起,浓得像是可以用舌头尝到。
三个从外地赶来的酒商迟到了,因为不熟悉城市布局而被挤在最外圈苦苦挣扎,甚至其中一人还被挤掉了水囊。
其中一个是瘦得像猴的年轻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人,还有一个被晒得发红,头顶呈地中海的老头。
三人都因倾慕塞冷涅夫人“酿酒大会三连冠”的美名,专程从邻邦赶来,但此刻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观礼的位置,只好远远地眺望。
瘦猴运气不错,他在路边的花坛上找到了一个位置,垫着脚尖勉强能看见颁奖台上的状况。
“我看到颁奖台上有人上去了!我不认识这两位老爷……那个是神官吗?另一个又是谁?”
此时,临时搭建的颁奖台周围,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用扩音魔法?”
“愚蠢的年轻人,魔法哪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大肚子之前被人挤掉了水囊,十分焦躁。
老头擦了把汗:“听着动静,今年似乎又是塞冷涅夫人。唉,我真想知道今年她到底拿出了什么样的作品!只要能尝一口她的佳酿,我也能酿出和她一样厉害的酒。”
“我们是不能离颁奖台更近了,”大肚子颇有经验地评估了眼前的人墙,“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找到她的帐篷,买一杯放着冰块的好酒,然后就回旅馆呢?”
这个提议全票通过。
三人费了大劲才从花坛边有树荫的好位置挤出去,绕开了颁奖台,往帐篷区摸过去。
绕了足有一刻钟,才在一排白色帐篷的末端看见一块手写木牌。
“月隐,来自风歇酒肆的塞冷涅夫人,在风渡镇。”
字迹清秀,角落里按了一枚马蹄印,墨迹被日头晒得有些发淡,一看就知是个女人写的。
这位冠军的帐篷比周围的展位都要安静许多,里外不见一个人影,长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也看不见灰尘,靠着帐篷边角整齐排列着几只空了的软质地橡木桶。
空气里只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酒香,冷冽、幽微,像是什么开在午夜的花朵,天亮前就凋谢了。
看来是这位冠军已经卖完了酒,早早离开了。
三人站在空荡荡的帐篷里,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先开口承认自己像只愚蠢至极的驴,跑了半天,却连一口酒也没喝上。
瘦猴靠在长桌边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肩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
老头叹了口气,直接坐在了地上,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还没咽下去,眉头就皱了起来:“一股皮革味,我简直喝不了一滴!”
大肚子吐槽了一句:“好歹还有水!”
他的目光扫过帐篷,几只空桶都是橡木的,外面箍着讲究的铁圈,但有一只格格不入——桶身上木纹粗疏,边缘沾着深色的酒渍,擦都没擦干净。
这是一只松木桶。
这种材质的酒桶树脂味重,容易串味,因而正经的酒商很少选择这种木桶,但一般的市民、农民在自家酿麦酒时常用它来储存,可以增加一些崭新的风味。
大肚子眉头皱了一下,便走了过去。
他可是给人群推搡了一上午,现在嗓子眼干得冒烟,什么就都行,能喝就行。
“嘿!这儿还有一只!”他拍了拍桶身,招呼伙伴们,“里面还有酒呢!”
瘦猴走过来:“松木?我不认为塞冷涅夫人会用这东西。”
“谁知道,可能是别的什么酿酒师临时放在这的。”大肚子漫不经心,从长桌上抄来一只遗留的酒杯,把手伸向酒桶封口,麻利地橇起封板来,“这可是酿酒大会,什么都行,先喝一口再说。”
随着封板脱落,深红色的酒液从酒桶中涌出,一股酸腐的、说不清的臭味弥漫开来。气味混在酒精味里并不浓烈,但穿透力极强,阴冷黏腻,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恶意。
大肚子毫无防备,随手舀了一杯,想也不想便抬手凑向唇边。
他的脑子尚且迟钝松懈,但敏锐的鼻子却先一步捕捉到了异常。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酒杯被大肚子下意识反手丢掷在地!
下一秒,他弯腰,撑着膝盖,胸腔剧烈起伏,把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吐到地上。
缓过一阵窒息般的反胃感,声音犹带着惊悸与后怕:“这是什么鬼东西?!”
瘦猴见大肚子脸色惨白,又是狼狈地狂吐,直接吓了一跳,连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我倒想问问你怎么了?”
老头姗姗来迟,他从地上拾起被丢掉的酒杯,看到里面浑浊的液体,附在杯壁上的奇怪碎片,脸色亦是一变。
他立即走到松木桶跟前,抓住桶沿,抬起腿,用力把沉重的木桶蹬翻!
酒桶倒地,浊浪翻涌,从酒桶里倒出一小团软塌塌的、泡到发白的东西。
这,竟是一只人手!
瘦猴恰好正对着倾倒的桶口,他不仅看到了那只人手,他还看见了它连接着一段同样肿胀的手臂,一团被撕裂的织物贴在烂白的皮肤上,尽头是一张脸。
或者说一张曾经是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