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卡斯特里昂,纯正的紫眼贵族,金玫瑰公爵,此刻正在被一辆颠簸如豆筛的马车所折磨。
——这辆马车的减震几乎是没有!
可恨的马车夫对如何平稳地驾驶毫无概念,他就像是在逃命一般地驱策着两匹马,每当车轮碾过坑洼路面,车厢便剧烈地摇晃、震颤。坐垫和靠枕起不到丁点作用,椅背上某根弹簧总能隔着丝绒精准地戳中他的脊椎,使他单薄的身躯东倒西歪,腰背酸痛难忍。
“令人叹为观止的待客之道!温斯顿这边境的小贵族真是叫我开了眼界了!”
塞缪尔薄唇紧抿,强忍着胃里翻涌的不适,指尖死死攥住扶手。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小公爵实在不堪这样的折腾,他蹙着眉宇,脸色委屈又不耐,满心都是对这段糟糕路途的厌弃。
一旦马车稍微停下来,他就对着空荡荡的车厢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边说,边把身上那些叫他尴尬的劣制首饰摘下来,踩在脚下。
这些东西怎么配出现在他卡斯特里昂的身上?这样的马车怎么配得上成为他的座驾?
他从雪白的脖颈上取下一条染色的玻璃珠项链,这玩意是莱德那个审美黑洞给他强戴的,乍看时还不错,但不能细看。细看就会发现那些一言难尽的糟糕做工,不知道是来自哪个小作坊的工艺,玻璃切面上的镀层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铅坯。
小公爵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嫌弃地把它丢到一边。
再然后是耳垂上这对黄铜坠子,手腕上三只粗细不一的铁环……他每摘一件,就用一种“可惜这张嘴不在莱德那不长眼睛的东西面前”的遗憾语气发表一句辛辣点评。
摘到第五件时,他发现手指被玻璃戒指上的劣质染料染蓝了一根指节,他花了很大力气用袖口反复擦拭那抹蓝色,越擦越气,越气越擦。
车轮不知又发生了什么,车厢吱呀一声不住摇晃,内饰铜环随颠簸轻撞作响,杂乱细碎的异响缠满全程,每一点动静都在折磨这位娇贵的公爵。
塞缪尔终于擦不下去了。
“你们琳斐尔城里找不出一个会驾车的马夫吗?”他抬脚狠狠踹了一记前挡板,随即发现马车的内饰也很糟糕。
一串完全没有经过设计,胡乱堆叠的藤蔓和鸟雀,中间还夹着一只不知道是土豆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这是谁雕的?温斯顿遇到这种工匠可真是倒霉透了,能不能退钱?它对我的眼睛很不好!”
车厢外的车夫没有回答,只扬起鞭子抽了一个响亮的空响,马车又猛地颠了一下,这一次塞缪尔的额头差点磕上窗框。
他心疼地整理自己凌乱散开的卷发,声音尖锐起来,愈发不满。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不是减震的问题,是你这该死的马车夫的问题!你是不是从码头临时拉来的,平时只管驾那运木桶的板车?!你知道我是谁吗,怎么敢这么对我!”
车夫还是没有回答。
塞缪尔也没有指望他回答,他此时更像是一只气鼓鼓的榔头,看什么都像是钉子,迫不及待地要上去敲打一番。
小公爵显然接受过系统且严格的语言教育。他从内饰批判到车厢构造,从马匹批判到领主。他说得认真、投入,发音标准,滔滔不绝,措辞文雅且不失辛辣,直到他说到“我家马厩的挂毯都比这辆车的内衬值钱”时,车厢外传来了一个崩溃到破音的回应——
“闭嘴吧傻逼!”车夫吼完这一句,狠狠甩了一鞭子。
一秒,两秒。
车厢里一片寂静,塞缪尔精致的脸上表情急速变化,他难以置信,他出离愤怒,他彻底爆发!
一个低贱的车夫,受雇于领主府,应该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下人,居然敢叫他闭嘴??
要造反啦!
塞缪尔一把撩开车窗帘,打算探出头去狠狠斥责对方。
外面的街景映入眼帘,却很是陌生,两侧的建筑不属于他白天见过的任何一条街道,前方一座高耸的白色教堂却在以不应有的速度放大。
这绝不是通往领主府的路!
小公爵气得跳脚,这马夫是个纯纯的脑瘫!
他没有片刻犹豫,伸手直接去拉车门,却发现车门从外面锁死了。转而用拳头去砸车窗的边框,窗框也纹丝不动。
“停下,你这虫豸!”他大声喊道,“我叫你停车,有没有听到?”
马车反而加速了!
塞缪尔少爷脾气大得不得了,他把头发往后一甩,转身就用靴跟猛踹车厢后侧的行李架,动作粗鲁毫无贵族风范。
踹到第七下时,行李架整块木板从铆钉上脱落,磕到了倒霉的塞缪尔。小公爵哎呦了一声,退后一步,连同上面一堆东西都一起砸在车厢地板上,扬起一小片奇怪的味道。
“闻起来像某种树脂的气味。”气息沉坠,阴冷发闷,有潮湿的土腥气和淡淡的霉涩。
塞缪尔捂着鼻子咳嗽两声,又在行李架后面摸到了一根铁质摇把。
假如塞缪尔有一点魔药学知识,那么他或许能辨识出这种东西会把人拉入沉寂的酣眠;假如塞缪尔又恰好有点机械工程学知识,那么他应该能认得这是一根备用的刹车杆。
很可惜的是,小公爵两样都不具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