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塞缪尔只把掉下来的当作某些脏东西,而把刹车杆当作了一根撬棍。
他把撬棍用力插进车门合页的缝隙里,用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合页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最终受不住力道而崩开。车门往外弹开半寸,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小公爵猝不及防,眼睛里被风灌进了沙子。
“可恶!”塞缪尔边流着眼泪,边用肩膀撞上了车门——
马车正前方,另一辆马车正行驶在路上,那是埃莉诺和汉娜所乘坐的车。与塞缪尔不停折腾的车厢不同,此处一片安静,埃莉诺枕在汉娜的腿上,两人睡得正熟,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塞缪尔砰一声撞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终于抓住了驾驶座后侧的扶手。
车夫显然没料到他会从车厢侧面冒出来,吓得手腕一抖。
眼前的塞缪尔眼眶一片通红,他流着眼泪,神色狰狞地挤眉弄眼,知道的是他在试图把眼睛里的沙砾挤出去,但车夫只觉得他在试图恐吓自己,肩膀紧绷,右手紧紧攥着缰绳,左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小公爵的视线终于重新聚焦在车夫脸上。
“你不是领主府的人,这是通往圣母大教堂的路,教堂这会正在封殿,里面空无一人!温斯顿绝不会让本公爵来这种地方,”塞缪尔的口气变了,似乎刚才那个聒噪且挑剔的大少爷完全不是他,而是一种更轻,更慢,带着一丝冰凉笑意的腔调,仿佛他彬彬有礼,胜券在握,“一个车夫,擅作主张,带着一名公爵往这里走?哼!你是个绑架犯吧?”
如果他没有两眼红红,发型凌乱,脸上还带着行李架形状的红印的话,会更有压迫感,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像个疯子。
车夫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剑柄。
塞缪尔一抖手腕,一枚石榴色耳坠落入掌心。艳红的宝石上微光流转,顷刻间变作一柄雕镂着金玫瑰纹样的刺客短刀!
刃身莹润冷冽,金色棘刺缠绕剑格,华贵与杀机相融,凛冽锋芒呼之欲出。
那双紫眸冷湛如晨星,粉色卷发被风吹散。他垂眸看了眼刀锋的冷光,非常满意,自己现在一定帅得惊天动地。
“说!谁派你来的?!”
车夫猛地抽刀!
他没有回答,刀剑就是他的回答。
几乎是同时,塞缪尔翻过驾驶座的椅背,左膝压住对方的手腕,右手紧握着玫瑰刃,毫不犹豫——
一声闷响,刀刃没入外衣与皮肤之间,精准、利落。热血迸出,一滴都没能沾到塞缪尔的衣角。
车夫愣了半晌,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个字,身躯缓缓从驾驶座上歪倒,像一袋垃圾似的被踢下马车。
只远远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塞缪尔收回短刀,刃尖竟然也看不到一滴血。
他直起身,站在驾驶座上,衣摆猎猎作响,脸上那道被行李架砸出的红印子非但没有折损他的仪态,反而让他看上去像是刚从角斗场上走下来的得胜者。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脚下的血迹,轻哼一声:“浪费本公爵的时间。”
塞缪尔正想找个帅气的姿势停下马车,旋即他就意识到两点:缰绳还在地上拖着,而且没有人握着。
两匹马在失去车夫后默契地达成一致:跑。它们扬起前蹄,发出畅快的嘶鸣,撒开四蹄朝着路的尽头狂奔而去。
突如其来的加速让塞缪尔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上驾驶座的靠背,短刀都差点脱手。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短刀攥在手心,刚才那副冷酷的表情仅在他脸上存在了一小会就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尖叫都忘记了的惊慌!
“停,停下!我叫你们停下!我以卡斯特里昂公爵的——嗷呜!”
没有马理会他,其中一匹甚至甩了甩鬃毛,打了个响鼻。
马车彻底失控。塞缪尔眼睁睁看着自己就朝前方埃莉诺的马车直直地撞了去!妈妈耶!
车厢里,埃莉诺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尖叫声,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们到家了吗,汉娜?我好像听见什么人在尖叫,你知道这个吗?”
还没来得及回答,汉娜就一把将她护在怀里。
“小姐当心!”
两辆马车以毫不体面的方式完成了会师。待在车厢里的埃莉诺和汉娜没有什么大碍,在马车停下后,毫不知情的两人推开车门,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
“我们怎么到大教堂了?真是奇怪……哦!公爵阁下!您怎么趴在地上?!”埃莉诺有些狼狈,但比起五体投地的那一位还是体面许多,她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困惑。
被抛飞出去,用脸着地的塞缪尔:“……这里有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我可以一会解释给你听……但我有更重要的事!”
小公爵咬碎一口银牙,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先检查起了自己的脸——
发现自己掌心有脸上渗出的血珠,塞缪尔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我的脸,”他用一种末日降临的语气宣布,“破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