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手中的法杖投以怜爱的眼神,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法杖最顶端依偎着两颗萎缩成核桃大小的幼童头骨,那眼窝中隐约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来自她最初献祭给深渊的一双儿女,他们构成了法杖的力量核心。
往下依次排列着的头骨则来自她的丈夫、父母和公婆,所有的颅骨都经过禁忌的仪式,表面呈现出灰黑色的结晶材质,如同凝固的泪痕。
费雯·克劳本不能使用魔法。
家人的痛苦是其魔法力量的根源。
费雯从不将这支法杖视为武器,它是自己斩断此案枷锁的勋章。
随即,她微微启唇,轻声吟唱。
“天黑了~夜深了~妈妈的孩子该睡觉了~”
手中灰黑色的法杖挥动,冰冷的灵火从中骤然涌出。
一瞬间,婴儿的啼哭声,女人撕心裂肺的咒骂声,男人的叫喊声,悉悉索索毫无意义的人声混杂在一起,无数怨灵在空中掀起一片灰色的涡旋,径直撞向那座透明的圣母抱子像!
嗡!——
管风琴的音管一齐发出哀鸣般尖锐的响声,轰然炸裂。
琉璃碎片四下溅射,如暴雨洒落。
圣母像中供奉的金黄编发飘然坠地,如同一片失落的阳光,成为满地狼藉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然而,那些充满了痛苦与怨恨的灵魂却仍不愿放过,它们冲过去,把那缕金色抛向空中,撕扯、咬碎。
费雯正要走过去,她的笑容却僵住了——管风琴的按键忽然跳动起来,就像有一位无形的演奏家将手按在黑白的键上,演绎一首奏鸣曲。
悲怆的音符如潮水般铺开,古老、激昂的旋律正在大殿内流淌,没人听过这首曲子,它不属于那一首礼赞歌,也不属于任何一本弥撒谱。
众人看到,当那神圣的演奏行进时,耀眼的金光也同时洒落,怨灵的风暴与它相遇,像是两股截然相反的军队厮杀在一处。
不,不能用厮杀来形容,应该用击溃和净化来形容眼前的一幕。那些可怕的声音,那些燃烧着灵活的灵魂虚影,正在这旋律中飞速消散,就如冰雪遇见骄阳。
“趁现在,动手!!”莱克斯忽然暴喝,把所有人从那宛如神迹的景象中惊醒。
莱德抬手,金红色的火焰以他为中心炸开,火墙碾过地面,将碰触到的所有魔物震得倒飞出去。他转过头,金眸在火光中亮得骇人。
同一瞬间,足下按着埃莉诺的巨大魔物突然发出痛苦的嘶吼,一柄冷光闪烁的短刀从它背后狠狠刺入,因为用力过猛,连剑柄都整个没入它的皮肉。
塞缪尔的身影在它身后浮现,面无表情地转动刀柄,黑血如喷泉喷涌,溅满他的衣服和手。就在他拔刀的刹那,那魔物猛地回头,颈椎骨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它竟冒着脱臼的风险硬是扭转了过来!
血盆大口张开,狠狠咬住了塞缪尔的一条腿。
尖利的牙齿穿透布料,深深嵌进皮肉。塞缪尔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半分退缩。
他反手攥紧短刀,对着这只丑陋无毛恶犬的后脑和脖颈连捅数下,刀身没入又拔出,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满身满脸都是黑色的血液,连睫毛上都挂着粘稠的血珠,但这头盲行之颌就像拥有无尽的生命一样,怎么都杀不死。
费雯的脸扭曲了。“你怎么敢?!”
她挥动法杖,灰色的涡旋重新凝聚,无数双空洞地燃烧着灵火的眼瞳望向了塞缪尔——它们哭嚎着,笔直地冲向他,快到几乎来不及反应,要将他在原地搅碎。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盲行之颌踩在爪下的埃莉诺身上亮起了光。
她的肩头仍在不断渗血,几乎将她的裙子和发尾染成深红,光焰就从那伤口涌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身上的盲行之颌发出了凄厉的哀鸣,六足在被光焰触及的瞬间便开始融化。它失却了所有的理智,连身上的塞缪尔也顾不上了,松开嘴,拼命地扭动着身躯,被塞缪尔抓住机会割开了咽喉。
然后人类刺客便拔出了短刀,拖着条血淋淋的腿往后蹭了两步,再次消失在空气中。
只留下被光焰缠绕的巨大魔物,在一片摇曳的金色中化为灰烬。
埃莉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有一瞬间,莱克斯确信自己看到了,她的光焰化作了一匹宛如狮子般威严的母狼,高贵而神圣,浑身满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她睁开双眼,原本湛蓝如晴空的眼眸变成了一对灼人的金色竖瞳,直勾勾地盯着费雯,仿佛一切阴霾在这双眼睛下都无所遁形。
费雯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法杖微微颤动。
她直觉眼前的不再是那个九岁的小女孩了,自己正在直面一个古老而沧桑的存在,仅是投下注视,就快要让她窒息了。
像是什么小动物蹲伏在草丛中,远远望着掠食者从夕阳下走来,那种连逃都忘了逃的本能的敬畏。
【我记得你。】
【那时,你背负着贫穷和疾病,向我乞求奇迹;最后,败给自己的欲望,将灵魂和尊严弃置之人。】
她披戴着盛大的光辉徐徐向前走去,身形逐渐变得高大,五官变得舒展,金发长至曳地,仿佛在这一瞬间麦子已经金黄,果实已经成熟,她也已经完全长大。
【我名纱赫查德,光明神座下神使,为你的堕落感到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