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星的冬天往往从九月下旬开始发力。

学校外的河水流速逐渐减缓，在某个温度骤降的夜晚趋于静止，悄悄薄冰，到了第二天早上，金乌发力，冰层又会慢慢从表层融化。

如此反复，直到人类科技也奈何不了越发极端的严寒。

北风呼啸而过，原本就贫瘠的绿植纷纷枯萎，远远望去，一排光秃秃的树像悬在河边奇形怪状的鬼魅。

这样的景象将持续到次年三月。

漫长而枯燥的季节格外致郁，但新鲜的八卦就像投进一潭死水里的石子，威力不大，足以惊醒麻木的游鱼，让它们误以为春天快到了。

几天后的清早，遥貘抱着外套进教室时，丁小宇的课桌前正围着好几个人，不用刻意去听，嗓门最大的那个直接就问了：“听说你爸死了，你姐一定很高兴吧？”

丁小宇就是丁家的小儿子，明明是事件的中心人物，却神奇地消失在丁家男人的死亡经过里。

少年似乎在回忆他姐的模样，然后说：“挺伤心的。”

伤心？

遥貘皱皱眉，她记得昨晚丁小宙上门来送“好佳家”合成炸火腿的时候笑得可喜庆了，还提前祝他们新年快乐。

要知道现在还没到冬至呢！

遥貘本来打算和她说一句节哀，可彼时情景多多少少有些违和。

于是她说：“那也就祝你节日快乐。”

丁小宙一听，笑容又真诚了三分。

有人疑惑地给出同样的观点，丁小宇很坚持：“你一定是看错了。”

遥貘拉开凳子坐下，刚把书包塞进课桌里，毛慧慧亲密地贴过来：“听说你爸带了个孩子回家，是真的吗？”

原本关注着丁小宇的几双炯炯有神的目光探照灯一样“嗖”地落到她身上，少女顿了顿，说：“嗯。”

“什么样的小孩儿？”

什么样的小孩儿？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这几天，遥貘上学早出晚归，两人的交集大多数时候都在饭桌上，如果毛慧慧早一日问这个问题，遥貘大概只会说他虽然矮了点，但饭量还不错。

唔……可昨晚有些不一样——

因为教主星环境科学的老太太Miss林意外摔伤了腰，最后一节课临时取消，遥貘放学得很早。

回到家时遥晋不在，遥控器和昨晚一样放在沙发扶手上，还有那张洗旧的被揉作一团的豹纹毛毯。

小孩儿并没有趁着家里无人解放天性，依旧呆在杂物间，存在感低得可怜。

遥貘大摇大摆从门口经过……再蹑手蹑脚倒回来，离房门半步远听了一会儿，好安静，睡着了？

不会死了吧？毕竟那么瘦。

正准备凝神细听，家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遥貘立刻迅疾无声地蹿到二楼拐角，听见遥晋换鞋进屋去敲小哑巴的门，叫他出来看电视。

她警惕地伸出半个脑袋。

杂物间的门开了，瘦小的身影慢吞吞从里面走出，室内的温度一直维持二十度左右，并不冷，但小哑巴仍然穿着那件兔耳朵外套，像只建国后违规成精的兔子。

遥晋请他进厨房帮忙，小哑巴便将外套脱下，学着遥晋将外套放到沙发上，只不过前者是用扔的。

分明是为了欺负他，可现在却有种一拳打到棉花团上的错觉。

奇怪的不甘在胸中弥漫，深思熟虑后，遥貘决定做出一点让步。

当晚饭桌上——

少女将热腾腾的好佳家火腿面推到小哑巴面前，暂且放下原住民的高贵身段：“帮我试试，我只吃七分烫。”（这样羞耻的话，遥貘能面不改色地说上一百句。）

回忆到这儿，遥貘看向目光炯炯的毛慧慧，嘴里蹦出几个字：“胃口不错，对温度很敏感。”

“啊？”毛慧慧一愣，随即不甘心地追问，“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

遥晋这次在家呆了七天，大约有什么突发事件，走的时候谁也没有通知。今天一早，遥貘起床瞧见留言板上嘱咐她收衣服的字条，才发现人已经离开了。

六点的天很阴，看不出今日是否会有降雨。

家里的阳台连通厨房，以L形包围着兔子洞一样的杂物间，所以站在阳台上就能透过窗户看清杂物间的情形。

没错，杂物间竟然没有窗帘。

阳台如果晒着衣服能大概遮住外来光线，C城的人口不多，居民区的建筑密度足够低。

但总的来说，住在里面的兔子精还是有点可怜。

天色尚早，遥貘悠闲地打了个哈欠，抱臂观察了一会儿，小孩儿没盖被子，裹着第一天上门的那件外套睡在床尾睡得正香，这样全副武装，好像随时都能背上他小小的包袱潇洒离开。

顺着窗户往上看，墙上遗留着拳头大的通风口，现在是冬天，冬天不会有老鼠，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如果老鼠顺着通风口爬进屋内，会不会咬兔子？

略过复杂的心理活动，遥貘捡着能说的和毛慧慧提了一嘴，后者听完，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怎么了？”遥貘不解。

毛慧慧今天没有编辫子，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盘在头顶，身上套了件起球的毛衣，她单手撑着白里透红肉嘟嘟的脸，有些困惑道：“貘貘，你变了。”

和她相反，遥貘一直留着最省事的苹果头齐刘海，眼睛大而长，目光总是很冷静，鼻子秀挺，明明造型很乖，却叫人觉得不近人情。

遥貘皱了皱鼻子：“哪儿变了？”

毛慧慧挑眉，故意拖声带调说：“你强烈的领地意识——去哪儿了？”

遥貘一怔，随即涌起被冒犯的不满，解释道：“是他太狡猾。”

毛慧慧听了点点头：“这样啊。”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遥貘有种被误解的愤怒，这种愤怒持续到放学还没有完全消散。

以至于遥貘回到30007，刚打开家门，和从厨房偷吃东西的小孩儿直接打个照面，也就是此时此刻，现在——

她面无表情地将人盯成一只红透的大番茄。

冬至快到了，遥晋在离开前的头两日采购了两大包食材，遥貘则将食材分门别类放到了冰箱里。

小孩儿不经饿，自以为很隐蔽的翻过两次冷藏室，第一次遥貘假装不知情，第二次两人刚好撞上，小孩儿吓得将东西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