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住他们之后，韩愈转身返回帐篷，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登记表。

开阔的路口迎风吹，男人缩着脖子朝他们招招手：“ 来，过来，你们三个先填表，填完排队去。”

遥貘面露警惕：“干什么？”

韩愈不耐地瞪眼，两步走近，将登记表塞进看着最听话的沈小霜怀里，这才腾出手把衣领竖起来。

他微微扬声，试图用吓唬的方式让他们听话，可嘴上依旧唠叨着：“还能做什么？体检，今年新进的一批设备，说是……”

毛慧慧默默接嘴：“A城新淘汰的吧？”

“什，咳，就你最懂是吧？”见没把人吓着，男人的肩膀耷拉下来，舒了口气，不得不承认事实一般无奈地看着这群小崽子，“配套的试剂不够，先紧着你们小孩儿用，快进去吧……”

白色工作棚有将近十几米长，并排三列，从门口看去，棚内一排正在运作的银灰色仪器外罩着一层具有金属光泽的保护装置，机械底座下铺着最贵但没有必要的透明防水板。

而站在防风棚中间排队的小孩儿们穿着臃肿的冬衣，眼底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歪头打量、交头接耳，好像在参观未来感十足的科技博物馆。

遥貘习以为常，只是进去之前忍不住问了句：“有鸡蛋拿吗？”

韩林一听，隔着帽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没好气道：“检查完可以拿两袋速食面。”

“还有这种好事？”

三人将信将疑进了棚内，整个体检分为亮个部分，详细的内外身体结构检查和心理测试，每个环节用时很少，结束以后就能拿到结果。

遥貘属于运气很好的贫民，从小健壮如牛，青春期也没有出现别的差错。

冰冷的仪器紧贴大脑，随即因为轻微的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检测完毕，她走下扫描仪的台阶，从出纸口拿出体检报告，仔细地看过每一项身体数据，以及贴心标注的正常浮动数据。

跟在队伍后方的沈小霜小心地站上去，淡蓝幽光形成网状光斑将少年笼罩其中，照得他一双眼睛又亮又忐忑。

嘀——

指示灯幽幽一闪，仪器突然长响，年轻的女医生眉头轻皱，沉默地看着显示仪的动态数据。

“怎么？”相同的流程莫名中断，旁边年长些的男医生问。

“没事，可能天太冷了，影相生成有偏差。”女医生看向沈小霜，因为戴着口罩，只看见一双眼睛安抚性地弯了弯，“小同学，你往前站点儿。”

沈小霜听话地照做，遥貘不禁偷偷往前挪了半步，伸着脖子去看显示屏上那串数据和她看不懂的影相。

可仔细看看，又好像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沈小霜的心吗？

十秒后，仪器再次发出一声长响，平稳但尖锐，将在场几个没见识的c市平民惊住。

这实在像极了二十世纪偶像剧里无情宣告主角死亡的心监仪，惹人胡思乱想。

有人担心地问道：“医生，这是怎么了？孩子是哪儿，哪儿不对？”

医生没说话，盯着显示器看了半晌，拉过同事说了几句，语焉不详：“这也说不准……但是……”

女医生拉下口罩，低头看了眼提前递交过来的个人信息，“沈小霜，对吧？”

“嗯。”少年点头。

她温柔地询问：“你家家长呢？”

“出差，我爸出差去了，”遥貘连忙挤过去，像回答问题那样举起手，“有什么事和我说是一样的。”

女医生的目光落到遥貘脸上，随即看向她穿旧的外套和防滑靴，片刻的迟疑后，她从兜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后写了一串数字。

“别怕，不是什么大问题，但C市目前的设备解决不了，等你爸爸回家后最好带他去A市看看，这是林医生的联系方式，他会想办法给你们争取最优惠的检查价格。”

周围凑热闹的小孩儿开始小声议论：“别说医疗费，去A市就不便宜吧。”

“遥貘她爸有钱。”

“那他们一家都去A市吗？”

“我也想去。”

“听说A市和咱们这儿不一样。”

“这小子运气真好啊。”

沈小霜走到遥貘身边，小声说：“姐姐，我没事，咱们可以不用去。”

遥貘用力揉了乱他的头发，说“咱们”说了不算。

毛慧慧最后一个检查完，她完全不像站在检测仪上，而是进入了什么真空地带，半点八卦也没听到一般，脚刚踩到实地上，就开始大声催促他们：“快快快，免费的面条不要啦？”

众人一听，也没心思在这操别人家的心，全都一窝蜂地往外涌。

包括遥貘。

她拉着毛慧慧和沈小霜想挤进去，刚进半个身子，想起刚才屏幕里跳动的心脏，轻轻把少年往外推了推，嘱咐道：“就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两个姑娘熟门熟钻进人群，很快被冲散。

遥貘不高也不壮，胜在灵活，顺利摸到柜台边后捞起四袋速食面往回挤，四五个大高个刚好挡在身前，从几人的缝隙里能看到沈小霜那张听话的脸。

视线随着移动摇晃，下一秒，他的面前突然多了一抹臃肿发灰的藏青色。

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停在沈小霜的面前，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说些什么。

黑色防风帽下那张短方脸皮肉松垮，眼角嘴角都是皱纹，看着老实巴交，一双眼睛暗含精光。

遥貘的动作一僵，耳边突然响起一串湿漉漉的雨夜里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