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五十，遥貘收拾好东西离开小隔间，探视房里多了不少人，大家都没什么公德心，嘈杂的声音从各个门缝里漏出来。

角落里年迈的老妇人凑近了通话屏，同一句嘱咐反反复复地念叨：“记得吃饭，要好好吃饭……”

没人告诉她隔离病房里不能吃饭。

有人叹息着：“咱们家没钱了，我也没办法，要不，要不就……”

出于好奇，遥貘多看了两眼，没留神肩头一重，突如其来的力量将她的书包撞掉，还没来得及拉上的口袋敞开，笔和书掉了一地。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伴随着真诚的道歉声响起，一个灰衣男人忙蹲下，将东西捡起来递给她。

男人笑着看向遥貘，年纪大约三十多岁，站直后很高大，他生了张瘦削的脸，窄鼻梁，细长眼，说话很和气：“我刚才没站稳，没撞着你吧？”

遥貘摇头，背上书包往外走，另一双脚步声追着跟上来。

“看你年纪不大，医院里住着你家大人？”男人问道。

“不是。”

“哦，那你家应该挺近吧？就在前方社区是不是？我听说那边有一所爱社公学，是咱们C市最好的学校。”

遥貘顺着走廊往前，路过电梯也没停，拐进通向门诊大厅的楼梯，男人被拉变形的模样出现在干净的金属表面，像只细长的人形怪物。

她只得停下来，直直地看向对方：“您还有事？”

后者一愣，忙退后两步，“抱歉，我吓着你了？”他两手老实巴交地搓了搓，“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几年没读书了，她以前在学校门门都能考一百分儿。”

遥貘没有兴趣知道那个女孩儿是什么病，也不喜欢听人诉苦，所以只简短说了句：“她会好起来的，再见。”

隔离病房在五楼，旋转楼梯跑得人眼花，但稍稍分神看向右边就能看到楼道玻璃上窗印着白鸟图案，好像人跑得够快，楼梯就会旋转，白鸟就会振翅，可惜沈小霜看不到了。

最后两级台阶，遥貘轻松跳下去，将心里郁结的一团踩到脚下，呼——

她扯了扯衣摆，熟门熟路走到大厅门口的机器边，输入沈小霜的病号。

病人资料展开，右上角的信封 图标跳动着提醒她有未读消息。

A市的医院回信了？

遥貘浪费半秒时间犹豫，随后果断点开。

第一条：非常遗憾地回复您这封邮件，您弟弟的手术条件要求太高，目前我院的技术……

第二条：抱歉遥女士，您弟弟这种情况，我更推荐保守治疗，我院新推出的……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每一条消息的内容都十分雷同，要么是设备不够先进，要么是医师技术水平不足。

遥貘扬起的嘴角慢慢放平，不死心地滑倒最下方——有条件的话，建议您去蓝星看看，他们在这方面有较多成功案例。

沈小霜还有救！

“那么远，办通行证可得要好多钱。”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

多亏连日的练习，遥貘下意识往后一肘，对方反应更快，在她回身的瞬间就迅速躲开，两人之间连半点摩擦都没有留下。

“吓到你了？”男人讨好地笑了笑，眼角牵起两道细细的褶子，“我就是，就是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脸色怪难看的。”

见她不沉默，他又说：“我知道怎么去蓝星，但这得你家大人来。”

遥貘警惕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叔叔和我说就行。”

“不行不行，”对方忙摆手，“流程很复杂的，你得出具家庭情况说明，申请登陆原因，还有医疗费用预存，这些都得要政府相关部分审核，你一个小孩儿怎么行？”

“那要多少钱？”

“不少，有的人为了上去，砸锅卖铁卖房的，卖去猎场的，都有，都有。”

“我会和家里人商量的，谢谢叔叔。”遥貘点点头说知道了，随手退出沈小霜个人资料的页面，“叔叔，您女儿生了什么病，她在这里治疗很久了吗？”

男人叹了口气：“免疫系统的病，小学刚毕业的时候突然发病就送来了，这些年断断续续的，情况不好就在这儿住着，病情稳定就回家，她最怕来医院。”

遥貘追问：“是吗？她在哪儿读书？成绩那么优秀，学校的老师一定也觉得很可惜吧？”

男人语焉不详：“是，是啊。”

“那您怎么不去蓝星？”

“这不是没钱吗。”

“您还年轻，没考虑过去猎场？”

男人一愣，遥了摇头，叹气道：“要是去了，谁照顾她？”

“她妈妈不是也能照顾吗？”遥貘认真地看着他，“您刚才在楼上说的。”

“是吗？”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但他迅速眨了眨眼，嘴角牵扯一下，“她妈妈身体不好，我要是走了，不放心。”

“这样，也对，我们那儿去猎场工作的叔叔得逢年过节才能回来。”遥貘朝着大厅外指了指，“不早了，我先回家了，叔叔再见。”

男人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大：“一个人不安全，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遥貘后退一步，“家里有人来接。”

-

遥貘背着书包快速走下大门外的台阶，身后没有粘上来的脚步声，她踩着道林坐过的位置，心跳有点不稳。

几分钟后，医院大门打开，熟悉的警用车开进来，在门诊大厅前丝滑地掉了个头，停在两米外。

韩愈朝她抬了抬下巴：“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