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丁家姐弟，遥貘在一楼呆到了深夜，所有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消失得干干净净，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

结论只有一个——可能她比自己想象得要冷血。

窗帘隔绝外界的黑暗，客厅的灯光明亮自然，光照稳定，怕她写作业熬坏眼睛，遥晋特意去为民商店找麦克叔叔帮忙进货，据说整个爱社也找不出几个。

眨了眨发酸的眼睛，遥貘低头看向餐桌，一边是厚厚的考题，一边是摊开的旧笔记本。

她九月就能去蓝星，沈小霜要是能坚持到那个时候，那砸锅卖铁换些钱也得把人带上。

蓝星人才引进项目里没有这种先例，但在入选者的成绩足够亮眼的前提下，恰恰是因为没有，成功的机率或许更大。

不过眼下遥貘的自信只能放在一处，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得做两手准备。

沈小霜会很容易生病，一场小小的感冒就能引发感染，而感染会要了他的命。

万一……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或者说，如果把自己和沈小霜的位置对调的话，她会怎么办？

遥貘盯着泛黄的纸发了会儿呆，手指微蜷，最终还是提笔写下四个字——遗愿清单。

黑色的笔迹很快铺满大半张纸，如果年纪轻轻就活不长了，太会做梦也是种烦恼。

遥貘边写边想，要是寿命能分给别人，她能活七十岁的话，会很愿意分十年寿命，不，二十年也行，分二十年寿命给沈小霜，让他也能看见自己长大的模样。

但如果遥貘只能活四五十岁呢……遥貘想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熬到睡意朦胧，遥貘打着哈欠关掉大灯回了二楼，翻出一枚应急灯泡扔到床上，依靠着这点微弱的光亮凑合一晚。

万幸，一夜平安。

应急灯电量耗尽，阳光照进房间，遥貘比平时多睡了一个多小时，补过觉后精神状态良好。

花了一整天将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把那盆被忽略许久的可爱从保温层中拿出来，浇了水，放到沈小霜房间的窗台上。

天气越来越暖和，只要通风，就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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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周六，照例是韩愈开车，两人到医院的时候刚好九点多。

不用赶时间，先去结清费用、拿了出院后需要的辅助呼吸机和药，两人拿着东西从隔离病房后面绕过来。

本以为沈小霜还在休息，经过隔壁病房外的缓冲区，隔着玻璃就见少年独自坐在排椅上，身上穿着来时那身灰扑扑的工装外套，大大的帽子耷拉在背后。

少年眼巴巴望着自动门外的走廊，活像刑满释放的犯人。

遥貘从后方侧门的消毒区进入缓冲区，正对沈小霜的后背，她下意识放轻脚步，没走两步，突然意识到沈小霜经不得吓，连忙停下，有些后怕地缓了缓，补救地低咳一声。

少年的背影一顿，连忙转过头来，瞧见他们，惊喜地笑弯眼睛：“姐姐，韩叔！”

头发长长了，稍微有点盖眼睛，得剪。

人瘦得厉害，趁得眼睛更大，肩膀薄得吓人，风大点就能刮走。

今天天气好，但阵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许凉意，遥貘特意给他带了件外套，本来以为用不上。

她走到人面前，把衣服往沈小霜身上一裹：“等很久了？”

沈小霜笑着回：“没，太早了医生不放人的。”

遥貘抬手摸了摸他蓬松的发顶，惊讶道：“住这么久还干干净净？”

沈小霜不大好意思，微微低头，叫她摸得顺手些：“进治疗仓就得洗干净。”

韩愈站在一边：“行了，咱们边走边说，别耽误功夫。”

沈小霜点点头，撑着座椅慢慢站起来，像是还没什么力气。

遥貘只好扶着他，捏了捏手里细溜溜的手臂，皱眉说：“这么久没吃饭，饿坏了吧？”

沈小霜没答，只说：“姐姐，我能走。”

也对，床上躺了那么久，是得下地练练，遥貘松开他的胳膊，把手伸过去：“那要牵吗？”

少年眨眨眼，默默握住她的手，干燥而粗糙的手心微凉。

韩愈见状不由一笑：“你们姐弟俩，感情倒好，走吧……”

车一路开出医院，沿着三米宽的道路穿过树林，未经人工修剪，草木茂密，正是春天，到处都能听到鸟叫。

沈小霜来的时候半昏半醒，这会儿神志清醒，睁大眼睛看着外面，对什么都好奇。

韩愈见状，降下手指宽的缝隙，让外头清醒的空气吹进来。

“这里离猎场很近。”遥貘说。

沈小霜轻快地应了一声：“我没来过，爷爷不让我出猎场。”

遥貘一怔，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不问，但犹豫片刻，心底的话还是问出口：“沈小霜，你想你爷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