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

这是沈小霜出院的第二天，刚打开门，他就像小狗能提前知道主人回来那样，笑眯眯等在鞋柜边。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少年伸出细瘦的手，殷勤地要帮忙拿遥貘放在门边的书包，却被一巴掌拍开。

“姐……”

遥貘将手里的鱼和羊肉递给他：“喏，羊肉切片，分两，不，分三份装，鱼肉切成八块，鱼骨别扔，等会儿做汤喝。”

沈小霜乐意被指挥，提着袋子开开心心地进了厨房，显然，他仍旧对于让自己“有用”这件事矢志不渝。

遥貘才把书包拎起来，土豆加上营养液，四舍五入得有十斤重，把人压坏怎么办？

将东西分门别类放好，遥貘也进了厨房，她早上就没吃多少，兜那么一大圈早饿了。

滋啦——！

剃好的鱼骨下锅，煎成金黄色，加点二星特有的香料粉，倒水，再放入蒸熟捣碎的土豆泥和早上没喝完的粥，拿勺子搅一搅，不够饱腹，能解馋。

一人一袋营养液，能抵饿。

解决掉午饭，两人默契地回房睡了一觉，醒来之后，风已经停了。

天依旧很阴，把门窗都拉上，打开灯，一楼亮堂堂的，看起来就暖和。

遥貘将最近的错题摘出来，计划从头到尾做一遍。

沈小霜斜靠在沙发上看书，身上裹着薄薄的毛毯，姿势比任何时候都放松。

时间静静地流淌，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翻书和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不知不觉，新的一天悄然结束，遥貘揉着发酸的脖子抬头，少年歪在扶手上正睡得香。

沙发上面的那片墙原本是一片空白，此刻多了张纸——沈小霜的bucket list，遗愿清单。

那是他们写完之后一起贴上去的。

遥貘盯着它，心里突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慌张。

时不我待，今天就要做好准备！

心动不如手动，她放下书和笔，径直走进遥晋的房间翻翻捡捡，最后翻出一件旧衣服、一把剪刀，零零碎碎的声响将沈小霜的梦打散。

少年迷糊睁眼，视野里，遥貘微微弯腰，脸放大，黑白分明的双眼圆圆的。

“姐姐？”他含糊开口。

而遥貘仔细打量少年乱蓬蓬的头发片刻，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柔软干燥，手感很棒。

“快醒醒，”她自信得像从业多年的资深造型师，“沈小霜，你得换个发型。”

沈小霜还没睡醒，头顶那只手摸得他很舒服，所以他极其放松地坐起来，任由遥貘用旧T恤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

碎发不断落下，少年的眉眼逐渐清晰。

可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几根碎发飘到遥貘的鼻子里——

“啊嘁！”

遥貘：“……”

沈小霜无辜地看着她：“怎么了姐姐？”

遥貘沉默几秒，声调奇怪地扬起来：“……沈小霜，你听过眉上齐刘海吗？最近蓝星很火的发型，很潮的。”

“是吗？”

遥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随后镇定地拿起剪刀，咔嚓补了两下。

-

“先别睁眼啊。”

“嗯。”

像捏着180度可旋转展示台那样，遥貘伸出手指捏着沈小霜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唔……确实没得救。

遥貘镇定地松开手，绕到他身后，干燥的指腹在后颈的皮肤上擦了几下，捻着几根碎发扔掉，然后扯开塞在最里面的衣服一角，将裹在他身上的衣服拆下来。

“别睁眼，你脸上好多碎发。”声音离远了些。

脸上残留的触感让沈小霜受宠若惊，他闭着眼睛美美地说了声好。

遥貘应该是去了浴室，他听到她把衣服抖了抖，然后是水流声。

咚咚咚，

沈小霜嘴角还挂着淡笑，闭眼转向家门的方向，

咚咚咚，没听错。

他扬声：“姐姐，有人敲门。”

“哦，我来开我来开。”遥貘趿着拖鞋冲出去，一把拉开门。

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楼道昏暗的灯光，家里来了稀客。

室内的灯光照在少年身上，照得对方茶色的眼仁透亮，加上今天在老街见到的，遥貘莫名联想到电视里的野生动物。

李斯明似乎心情愉悦，扫视了一下她的装扮，语气轻佻地问：“还忙着呢？”

遥貘迟钝地转头朝窗户的方向一看，哦，屋里开着灯，没注意天都黑了。

“进来吧。”她故作大方地让出通道，对他露出小小公寓里明亮的一角。

要说遥貘和李斯明的关系，实在难以用一个合适的词来概括。

曾经的潜在倾慕者，翻脸之后的死对头，打照面会互相嘲讽的熟人，总之头一回这样在家门口面对面，彼此都有点不适应。

“姐姐，谁来了？”屋里多出来的声音陌生又熟悉，沈小霜忍不住睁开眼，等看清来人的脸，嘴角没控制住瞬间往下拉。

遥貘可忙坏了，“嗖”地扯下备用的毛巾一将他脸上细碎的头发擦掉，一边朝李斯明使眼色，“李斯明你看，这发型还不错吧。”

李斯明明显愣了一下，视线在沈小霜额上参差不齐的刘海上停留了一秒：“你用嘴啃的？”

遥貘讨好的笑霎时凝固，胜负欲战胜了对沈小霜的愧疚之情。

“你要剪吗？没什么文化的话，还是要保护好眼睛的。”

“不。”

“为什么？”

李斯明侧头看了眼沈小霜，察觉到他的目光，小拖油瓶逃避似的偏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沉默地进了浴室。

嗤，黏人精还会背着人甩脸子。

李斯明没放在心上，随口回道：“怕你看清我的脸会坠入爱河。”

遥貘的表情立刻像吃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果断地结束这种没营养的话题。

她走到窗边，挪开练拳的沙袋，从靠墙处拉出一张折叠床，熟练地展开。

随即一摊手，邀请道：“你晚上可以睡在这儿。”

而浴室里，沈小霜盯着镜子，游离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睡在这儿？什么意思？

李斯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就是这个沙袋给了你勇闯老街的勇气？”

勇闯老街？

“你要是回来得早，我也可以免费提供一顿晚饭。”遥貘双手叉腰。

李斯明不禁好奇：“你不去上学了？不是立志要脚踩猎场、拳打A市、冲出二星？”

“话说回来，上课时间，你又在老街干什么？逃课？我要告诉你妈妈，等等，你多久没回家了？”

“啧，到底为什么要我过来？”

“哦，你说这个啊，”遥貘的声音瞬间柔和，姿态高低拿捏有度，“我怀疑……”

沈小霜听不清了，他下意识朝外看去 ，却刚好对上遥貘看向浴室的目光，少年忍不住悄悄握紧拳头，对她咧嘴一脸。

后者微微眯眼，面露防备，拉着李斯明直接转身面向窗户，侧身靠向他的耳边，因为身高差距，后者体贴地微微俯身，两人看起来特别要好。

沈小霜的嘴角慢慢放平，浓密地睫毛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