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客厅的加密式聊天终于结束，遥貘从遥晋的卧室里搬出一套干净的床铺，开始指挥李斯明干活。

沈小霜也振作起来，收拾心情重新审视镜子里的自——

“……”

遥貘一心二用，看似不经意实则迅速地从客厅飘过来，脸上的表情不言而喻。

怎么说呢……有点像时尚小马pony。

沈小霜摸了摸胸膛里慢慢坏掉的心脏，心想反正他现在也没有良心，说点胡话怎么了：“很好看。”

遥貘一愣，连忙点头，语气不太强烈：“是吧。”

“我还特地给你留了狼尾，特别新潮，不过最重要的是你喜欢！”但遥貘从不缺乏信心，对自己的作品越看越满意，几乎有些陶醉，干脆把明天的计划一起告诉他，“明天去镇上拍照，我让师傅多给你拍两张。”

“拍照？”

“对啊，哦，我还没和你说是不是？没关系，现在知道也不晚。”

沈小霜突然觉得有点后悔，挣扎道：“姐姐，我觉得……”

“开心吧？你是不是还没照过相？”遥貘半个字没听进去，从茶几上拿起一支彩色笔，跪在沙发上将遗愿清单的头两条划掉，“别紧张，咔嚓一下就结束了。”

李斯明好奇地凑过来，看向最上面两个英文单词：“这是什么？”

显然，一个连课本都没学明白的文盲怎么会认识信息时代的通用文字？

遥貘随口说：“旅游专线。”

“日出，拍照，”李斯明大概看了看，“……社区旅游专线？”

“对，我查过天气预报，明早就能看到日出。”遥貘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耻的。

她怼了怼沈小霜的胳膊：“今晚早点睡，明早咱们就提前去顶楼等着。”

“姐姐……”沈小霜觉得还可以补救一下。

然而遥貘那双总是平淡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特别可爱。

沈小霜清咳一声：“那，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钓鱼？”

“你不喜欢这个安排？”遥貘很敏锐，立刻反问。

“不，我喜欢，”他回，“我很喜欢。”

-

不轮值的时候，猎场里的工人通常呆在生活区，三层的宿舍密集紧凑，没人会在狭窄的走廊和楼梯中间停留。

宿舍对面的山坡是个大坟包，小孩儿们喜欢从最高处滚下来，蹭得一身草和灰。

沈小霜没有朋友，最擅长坐在山坡最高处看别人玩儿，后来不知道被谁推下去，一头撞在石头上磕掉一颗牙，索性山坡上也不去了。

他看过很多次日出，虽然大多数都在丛林里，金灿灿的阳光穿过密实的枝叶照进他的眼底，照到潮湿的土地上，又平安活了一夜的小动物会纷纷探头，小心翼翼地从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享受这份珍贵的温暖与宁静。

而整栋公寓六层高，A市在C市的西面，所以C市东面没有更高的建筑，视野很开阔。

“沈小霜，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怎么从医院回来就傻乎乎的？”

顶楼的正中间是政府统一安装的储能装置，结实的灰色金属底座上镶嵌着约莫一米高的隔离板，除开它本身的作用，倒更像个能坐能靠的大号金属椅。

遥貘拿帕子把面板擦干净，在上头铺了厚厚的毯子，大方地拍了拍：“愣着干嘛，过来啊！”

旧时的回忆消散如影，沈小霜的情绪还凝滞在其中，李斯明却不客气，双手揣在衣兜里，一屁股坐在了遥貘身边。

他抿了抿唇，慢吞吞挪过去，别扭地盘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后紧紧贴着遥貘坐下，欲盖弥彰地说：“有点冷。”

“是吗？”遥貘没有半点怀疑，体贴地将他外套的帽子提起来给他戴上，“楼顶风大，别着凉了。”

沈小霜清了清嗓子，低头“嗯”一声，瞧见自己攥紧裤腿的双手，忙松开，又抬头看向天空。

“难得啊，真漂亮。”遥貘低低的感叹在耳边响起。

天既明即暗，矛盾得很，月亮还没落下，小小的，温柔的月光氤氲着，像只毛绒绒的小狗。

“听说在蓝星上看更大更圆，”遥貘望着天空，惬意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听过《月亮代表我的心》吗？”

“什么东西？”李斯明很没有见识的问。

“这都不知道？歌呀，”遥貘轻轻地哼了两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曲调柔软，趁得黎明宁静极了，沈小霜认真听着，忍不住睡意上涌，裹紧厚厚的外套，悄悄打了个哈欠。

他从昨晚九点睡到早上六点，本应该精神十足，可胸膛里的心脏像发条玩具，机械齿轮倒转快到头了，叫人总觉得累。

努力坚持到最后一个字，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月亮代表可以“我”的心，沈小霜抵抗不住闭上双眼，歪头靠在遥貘的肩头。

醒来之后再问吧。

均匀的呼吸响在耳边，遥貘侧头看了看。

“睡着了？”

“嗯。”

“说吧，谁在跟着你？”

“不知道。”遥貘低声回。

“跟着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遥貘犹豫了几秒，“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人多点比较踏实，真有什么，不用你管。”

李斯明听出她话中的讳莫如深，笑了笑：“放心，真有那时候，我绝对头也不回。”

沈小霜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最多半小时吧，迷迷糊糊听到说话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金属隔离板上，眼前是遥貘的背影，不禁有几分落寞。

“姐……”

刚睡醒的声音很哑，遥貘没听见，她低头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慢慢展开，哦，她竟然还为这场日出准备了一首诗。

说实话，这看起来实在有点滑稽。

“清晨，

我睁眼就看到太阳，

千万束金光破开晨雾，

公平地，

洒在理想国的土地上，

凤凰城的金属尾羽，

野云谷的鲜花，

和平路和爱心社区的人民，

竟然能公平地享受阳光！”

虽然大家习惯用ABC来代替这个星球上仅有的三座城，但A市还有个很有说法的名字——凤凰城，凤凰涅槃，末日幸存者们共同投票的结果。

遥貘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沈小霜不得不承认。

她朗诵着这首诗，语调平静，和慷慨激昂没有半点关系，可能私下练习了很多遍，所以一字一句格外流利。

老师说过，贫民窟里的诗和歌，是从废墟里长出的鲜活明艳的花。

也可以是葬礼上的悼词。

太阳出来了，远天金色的日光被静谧的蓝色包裹住，端庄的，宁静的，很快就会变得热烈。

沈小霜觉得这一刻浪漫极了，清晨的空气寒意重，吸入鼻腔让人清醒，包裹着身体的外套内层松软干燥。

他不得不再次感叹，自己竟然真得能安宁得死去。

直到他的目光不经意往旁一挪，发现李斯明在静静地看着遥貘。

这位按常理来说，只会嘲讽挖苦的角色好像吃了哑药，眼底没有任何恶意。

阳光照在脸上越来越温暖，但胸膛里就像存了一块冰，怎么都捂不暖。

沈小霜忍不住握紧拳头，先感觉到的却是骨头缝里传来的，生病后无时无刻不在的虚弱。

他才十几岁，年纪轻轻，突然多了点了不得的感悟——

人生怎么可能死而无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