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霁咬紧牙关将喉中酸涩咽下去,双手手指僵硬地蜷了蜷:“所以,所以姐姐才不能来蓝星,也不能常联系我。”
遥貘一怔:“也不全是。”
她压低声音偷偷问他:“荣霁,你要哭了吗?”
“没有。”荣霁下意识回道,可一张口,才察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遥貘却像发现新奇玩意儿的小孩儿,只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你给我瞧瞧?”
从前似乎就是这样,他们总是不同频。
荣霁在这一刻感到无奈又清醒,他不情愿地松开她,一低头两人便四目相对,一双藏着伤心,一双为难得黑白分明。
遥貘挠了挠脸,如果不刻意回想,那段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事发之后她就进了看守所,律师每一次探望都在监控之下,案情并不复杂,对方却从一开始的成竹在胸到最后显而易见的颓唐歉疚,甚至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告诉她,他没办法为她辩护。
遥貘模模糊糊察觉到不妙,根本没想到事情会迎来转机。
遥晋失踪,遥貘在小小的爱社无亲无长,林校长去世的前一晚,以恩师的名义请求见她最后一面,被破格同意。
林校长说:貘貘,虽然滴水不漏的好人难当,可如果所有的人都认为你是好人时,他们就会自发地为你铺一条康庄大道。
林校长:你得将这个秘密藏起来,带进棺材里。
遥貘决定做一件有风险的事。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甚至小心地伸手捂住嘴,凑到荣霁的耳边:“你听过完美受害人吗?”
潮热的吐息袭上耳际,荣霁只觉得颈侧发麻,他强忍住侧头躲开的冲动,慢了一秒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遥貘伸手摸了摸他的眼尾,确认没有泪水之后,朝他眨了眨眼,好像在说,谁能欺负我貘貘大王?
荣霁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听懂没有,可遥貘只能吝啬地说这样一句话。
他勾了勾嘴唇:“姐姐逃跑的本事一流。”
“咚咚”,
今天的第三次门响,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并不大,将遥貘惊得一抖。
护士拿着药进门,瞧见亲亲密密的两个小年轻,不由笑道:“身体不舒服就要多休息,少说话。”
遥貘是个听话的病人,被医生抓了短,自然要心虚的。
而荣霁这些年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本事,瞬间刚才那些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温和有礼地问道:“请问今晚守夜的话,需要登记吗?”
“下午三点前去护士台登记,或者在网上填写个人信息,病床边有申请流程。”
护士量过遥貘的体温,将预防感染的药放下,守着她吃完,嘱咐几句后离开了病房。
遥貘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迷迷糊糊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青黑。
荣霁就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阅读本,桌上摆着新送来的保温食盒,见她醒过来,轻声问道:“饿了吗?”
麻药的效力已经过去,伤口拉扯着刺痛神经,遥貘没什么胃口,勉勉强强吃了几口,荣霁将剩下的饭菜吃得七七八八。
但她趴回病床上也不老实:“我看过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
“文章中讲,人如果收到伤害,神经会将这一信息传递给大脑,从而产生疼痛的感觉,所以当你觉得痛的时候大叫,发送到大脑的疼痛信号被暂时阻断,痛感就会减轻。”
荣霁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有点烫。”
遥貘眯着眼表达不满:“你怎么不问我?”
荣霁便蹲下,特别认真地看着她:“大叫有用吗?”
已经在脑子里叫了半天的遥貘竖起一根食指:“有奇效。”
“你扶我一下。”她又说。
“做什么?”
“换衣服,出了身汗,难受。”
行李箱里细心装着睡衣和贴身衣物,遥貘拿着东西进厕所,用热水简单擦了擦,出来吃下晚上这顿药,到病房外的走廊上转了几圈。
到了晚间,整层楼格外安静,柔柔的风从尽头窗户吹进来,整个人从精神上舒缓很多。
等她慢慢走回病房,荣霁已经洗漱完,顺道换了病床上的床单、被套,他按下折叠沙发的展开按钮,病床旁很快多了张看起来还不错的单人床。
他问:“要睡了吗?”
遥貘点点头,掀开被子趴上去:“你还不睡?”
“嗯,还有作业要写。”
两人一时无话,遥貘自己发了会儿呆,迷迷糊糊闭上眼,又在一阵失重里醒来,虽然止痛药已经开始起效,三处伤口仍然有灼伤感。
她睡得不太安稳。
转眼夜半,荣霁合上阅读本,将窗户拉上,只留巴掌宽的缝用来通风。
身后传来遥貘黏糊的呓语:“荣霁,有人敲门吗?”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梦话,等了一会才,荣霁才低声回:“没有。”
医院的夜晚始终没有办法做到彻底安静,大大小小的仪器声、说话声,这些都是他从前熟悉的,时隔几年,竟然已经很不适应。
他放轻动作上了沙发,安静地躺了几分钟后,忍不住往病床的方向挪了挪。
遥貘的睡相很好,凑近才能听到呼吸声,仔细看能看到左眼还没完全褪色的眼线。
什么人能有这种勇气顶着一双像随时准备打劫的大小眼到处闯荡的?
“唔……”那张被枕头挤得变形的脸突然蹭了蹭枕头,睁开同样被挤得一大一小的眼睛,迷茫地看着还来得及转头的荣霁,“你笑什么?”
荣霁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动,喉头滑动,干咽了口空气,怕惊醒她似的轻声问:“怎么了?”
“好像有人敲门?我去看看……”
遥貘果然没有清醒,忘了自己受伤的事,没给荣霁半点反应的时间,双手用力一撑,随后双眼猛然睁大,脸色霎时变白,倒抽一口凉气:“嗬……”
几乎瞬间,荣霁手脚并用爬起来,一只脚跪在病床边,接住仿佛痛得吐出半口魂的遥貘。
“别动!”
毛茸茸的头撞在他的肩头,耳边是遥貘刻意压抑后粗旷的怒音:“啊——!”